《《女王無夫,王冠之下四個男人》》神殿密情
主管,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! · 多位作者
只有五個字,說得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輕。
最開始,他還能告訴自己---風玄只是大將軍,雷默只是右將軍,雲戈只是左將軍,他們只是祖制需要的人。
可是後來。
風玄會毫不避諱地站到華桑身邊,會伸手拉她,會與她頂嘴,甚至在王廷所有人面前,都敢用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長久地看著她。
雷默不爭。可華桑會自己走向他,會記得他手上的傷,記得他做過的兵器,甚至看見他沉默太久,便主動問一句---你怎麼了?
而這些,重鋆全部看得見。
“我後來說的很多話,目的已經和最初不一樣了。”他的聲音慢慢啞下。
華桑望著他,“什麼話?”
“提醒妳將軍只有五年,叫妳不要太依賴他們,不要把感情放得太深。”他停了一息。“那些話我後來一直說---”重鋆垂目宛若告白一般,“不只是因為我是大神官,而是我自私。”
華桑鼻尖忽然發酸,“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?”
這句話出口時,她的眼淚幾乎毫無預兆地落下來。
“你什麼都知道。知道我那時在等你,知道我以為你會去大比,知道我受封以後,要面對什麼。”
她抓住他的神袍,手指越收越緊。
“可你什麼都不說。自己選好了,自己覺得不會被換掉,再轉過身叫我照祖制走。”
她聲音終於碎了,“重鋆,你怎麼能這樣對我?”
他沒有替自己辯解。只是站在她面前,任由她抓著,任由那一滴一滴眼淚落在銀白神袍上。
很久,才低聲道,“對不起。我那時真的以為,這是對妳最好,也是對國家最好。”
華桑紅著眼睛看他。
重鋆的聲音更低,“還有對我最好。因為我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被妳忘掉。”
這才是他不願承認的部分。
他以為大神官的位置無可替代,甚至覺得自己與那三個男人根本不在同一條路上。
將軍五年一任,大神官卻可以陪伴女王整個在位期間。他看過她從五歲長到十八歲,知道她怕什麼,知道她生病時不喜歡藥太苦,知道她累了會用哪隻手揉眼睛,知道她真正生氣時反而不會大聲。
那些記憶太多,多得讓十九歲的他傲慢地相信---沒有任何人能取代。
可是後來,他才明白。
無可取代,從來不代表不會被拉遠。
“我看著妳和他們越來越近。”重鋆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,“才知道位置一直在,人卻可以變。我還是大神官,妳也還是每個月會來神殿。可是妳會想風玄,會主動去找雷默,也會---”
他的聲音忽然停住。
華桑看他,“也會什麼?”
重鋆沒有立即回答。但那一瞬間,臉色卻比提到風玄與雷默時難看得多。
華桑幾乎立刻知道,“你要說雲戈?”
重鋆沉默。答案已經足夠。
他其實很早就知道雲戈。比華桑真正注意到雲戈還早。
他知道他是先王之子。
第三個五年之後,因父親未能再入勇士大比前三,而跟著離開王庭。雲戈年紀跟他相同,偶爾站得很遠,不吵,也不往前,總是安靜地看他們這邊。
重鋆以前甚至沒有真正把那樣的目光放在心上。直到後來,那個少年進了護衛軍,又一點一點回到她身邊。
如今有時候,重鋆站在神殿高階上往下望。
華桑與雲戈在長廊說話,她說到一半,雲戈便笑了。有些話甚至不需要說完,兩個人便已經明白。
那幅畫面總讓重鋆想起很久以前。只是位置反了。
從前,是那個少年站在遠處,看華桑跟著他,看他替她拿東西,替她梳髮整冠,看她跑進神殿找他。而現在---站遠的人,變成了自己。
“總之。”重鋆偏開眼,“我最不喜歡他。”
華桑愣了愣,“三個裏?”
“嗯。”
“風玄不是最囂張?”
“他只是很煩。”
“雷默呢?”
“……還好。”
華桑差點笑出來,“所以真的是雲戈。”
重鋆不說話。
“為什麼?”
“沒有為什麼。”
“重鋆。”
“不想說。”
越不說,反而越明顯。華桑看著他那副難得近乎鬧彆扭的神情,眼裏還掛著淚,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大神官也有這麼不講理的時候?”
“我現在不是在跟妳講道理。”重鋆淡淡道,“我在嫉妒。”
華桑一下安靜了。過了一會兒,她才低聲道,“可是重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來不及了。”
他的神情驟然僵住。
華桑原本握著他袍襟的手慢慢鬆開,“我本來真的覺得,他們只是祖制,五年一任,下一次再換。可是現在---”
她抿住唇。“我已經捨不得了。”
重鋆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,“他們三個?”
華桑抬眼看他。最後,仍然很輕地應了一聲,“嗯。”
這個“嗯”,顯然比前兩個更讓他難受。
重鋆往後退了一步,手掌抵在長案邊緣,指節一點點收緊。華桑心裏也跟著一疼,可她不願意騙他。
“我開始害怕下一次勇士大比。”她說,“以前我從沒怕過。現在我會想,如果風玄掉出前三,如果雷默輸了,如果雲戈---”
重鋆閉上眼,“最後一個可以不用再說。”
華桑,“……”
眼淚還沒有乾,竟被他一句話弄得有些想笑。
可是重鋆沒有笑。他站在夕光照不到的半片陰影裏。銀白神袍仍然整齊,玉冠沒有亂,左耳那枚紅底金字耳環也仍安靜垂著。
可華桑知道---他是真的被打擊到了。
很久,他才低聲道,“我以為自己至少有十五年。結果才一年多就輸得很難看。”
華桑胸口一酸,“你沒有輸。”
重鋆抬眼。
華桑走過去,“風玄是風玄,雷默是雷默,雲戈也是雲戈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也是你。沒有誰能替代誰。”
重鋆眼神微動,“那為什麼妳現在站在這裏。”他低聲問,“還要告訴我妳捨不得另外三個?”
華桑沉默片刻,“因為我不想騙你。”
重鋆看了她很久。眼底那股失意沒有消失,反而在沉默裏慢慢沉澱成另一種東西。
“那妳也不要再躲我。”他忽然道。
華桑一怔,“什麼?”
“妳可以捨不得他們。”說這句話時,他的臉色依舊很難看,“我很不高興。非常不高興。”
華桑忍不住道,“看得出來。”
重鋆往前一步,“我找到了一些東西,所以不想再像以前一樣,拿大神官的身分把妳推回去。也不會再只用一句『祖制如此』,逼自己什麼都不能問。”
華桑抬起眼,“你找到什麼?”
他的目光轉向滿桌古卷,“我原本想知道,神官為什麼不能婚配。”
華桑愣了。
重鋆重新看向她,“我們以前都在遵守。妳接受三將,我接受神官禁婚。因為從小所有人都告訴我們---事情本來就是這樣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穩。“我以前也沒有想過要改。我甚至覺得,既然選了大神官,便該承擔大神官所有代價。可是現在---”
重鋆停了一下。“我想先知道,那個代價到底從哪裏來。”
不是因為愛上一個人,便覺得所有制度都是錯的。也不是因為痛苦,就立刻要推翻祖制。
重鋆依然是重鋆。他首先要做的事情,仍然是---查清楚。
“我父親....是神殿前長老,明明長老和神官,都屬伏羲氏。”他道,“為什麼長老可以婚配,神官卻不得婚,甚至禁育。”
華桑皺起眉。這個問題,她從小就知道答案。或者說---她以為自己知道。
“守身奉神。”重鋆淡淡一笑,“我以前是這麼背的。”
“現在呢?我發現,事情可能沒有這麼簡單。”他從案底抽出一卷藥方,正是華桑方才看過的那一疊。
“剛不是說神官受印之後,每月都要服一次清心藥。”
華桑點頭,“嗯,我知道有清心藥。但不知道你們一定要服。”
“因為這是神官團內規,結果,我往前查,妳看......”
約七百年前,其中幾味明顯損及生育的藥草忽然消失。再往前,甚至找不到神官必須固定服用這類藥物的規矩。
“也就是說---”華桑慢慢道,“不是自古如此。”
“不是,甚至....”重鋆又取出另一卷。
華桑打開,看見一個陌生女子的名字,旁邊寫著---妻。
她愣了一下,“誰的?”
“神官。”
“……”
重鋆又推來第二卷。有妻,有子。再一卷,仍然如此。
華桑抬起頭,“神官以前可以婚配?”
“至少七百年多年前。”重鋆道,“可以。”
而且,那時候甚至沒有今日如此清楚的“長老”與“神官”兩軌。
如今的五位長老制度,似乎也是在某個時期才真正固定下來。更早的神殿中,所謂長老,是年長、有威望、掌握更多血譜與祭祀知識的伏羲氏祭司。他們與神官共同生活在神殿,都可以婚配,也有孩子。
華桑看著桌上的記錄,一時間竟覺得自己從小知道的伏羲神殿,像被人從中間翻開了另一面。
“所以現在的制度,是後來改的?”
“對。”
“神官禁婚也是?”
“對。”
“那時候也開始禁育?”
重鋆點頭,“目前找到的東西,是這樣。”
他卻沒有停在七百年,而是繼續往前。八百年,九百年,更久。竹簡逐漸消失,只剩保存下來的龜甲、獸骨與刻石。
然後,他找到了更古老的一層。
一塊灰白色獸骨被放到華桑面前,上頭刻著兩個人名。一個是早期女王,另一個是當時的神殿主祭。
“這兩個是什麼?”
重鋆道,“夫妻。”
華桑抬頭,“女王跟神殿主祭?”
“嗯。”
她又低頭去看旁邊的血譜,指尖順著細細刻線往上,忽然停住,“等等。這兩個人……”
重鋆神色不變,“嗯,他們是姐弟。”
華桑猛然看他。,然後低頭再看了好幾對。
“是兄妹。”
再下一代,雖非親兄妹,也是極近的血親。
那時,王權與神權甚至還沒有真正分開。
王與祭,像是同一條血脈裏分出的兩個位置。
一個掌王,一個掌祀,再以婚姻重新結合。
“為什麼?”華桑問。
“應該是為了守血。”重鋆低聲道,“華國傳承於始祖華胥,是神族血脈,所以更久遠那時的人相信華胥神血不可外流。血緣越近,神血便越純。”
所以女王與主祭結合,兄妹,姐弟,近支,一次次將血鎖回同一條脈裏。
“可是這樣……”華桑忽然停下,她想到了。
重鋆沒有回答,只把另外幾片骨記推到她面前。
果然---
夭折,死胎,肢體異常。那些記錄極短,短得沒有任何悲傷,反而更加令人心底發冷。
華桑慢慢坐直,“所以後來才改。”
“很可能。”
“不再近親婚配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王脈和祭脈也逐漸分開。”
“對。”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後來伏羲血脈開始向外婚配,孩子隨母姓,只要另記伏羲血譜即可。於是幾百、上千年之後,才會有一個姓重的伏羲氏。
華桑望著滿桌資料,忽然低聲道,“奇怪。如果最早的問題,是王與祭近親婚配。”她指向那批早期血譜,“後來既然已經把血脈分開,伏羲氏也能和外族婚配,長老直到現在還能成婚。”
她的手再移向那張禁育藥方。“那七百年前,為什麼又突然只把神官的婚姻斬掉?”
重鋆沒有回答。
因為這也正是他查到這裏之後,最無法解釋的地方。
七百年前以前,神官有妻,有子。再往前,甚至曾與女王結為夫妻。可七百年前,神官突然開始禁婚、禁育。
偏偏就是那個時期---有一大段神殿記錄異常零碎。
婚籍缺頁,血譜斷裂,部分祭錄甚至像被刻意抽走。不是自然腐壞,更像有人不希望後面的人,知道那裏發生過什麼。
華桑與重鋆對視。這一次,兩個人都沒有急著往空白裏填答案。
很久,華桑才道,“所以你原本只是想查,自己到底為什麼不能成婚。”
重鋆苦笑,“嗯。”
“結果查到王脈跟伏羲氏原本是一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女王以前還跟主祭成婚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這其實是你想要的,可惜....得是兄妹姐弟。”
重鋆看她,“妳可以不用說後半句。”
華桑終於笑了一下,“很顛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笑意很快又斂去。她重新看向七百年前那處斷裂。“可是現在,已經不是只有你能不能成婚的問題了。”
“對。”
“七百年前。”華桑輕聲道,“一定發生過什麼。”
重鋆看著那一段被刻意挖空的時間,“而且那件事,改變了整個神殿。”
他原本只是想替自己找一條路。可查到如今,那條路已經一路挖進華國最古老的血脈,甚至挖到一段像被人刻意掩埋的歷史。
華桑忽然想到在姬國時,茶樓裡那位虞大人提到的內應,又想到姬國對於神殿和重鋆特別在意,她有一種預感,或許....會有什麼關聯。
她伸手,壓住他放在古卷旁的手。“重鋆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們一起繼續查。把七百年前那個洞挖開,或許會跟我這次去姬國發現的有關。”
他看她,“所以不是為了我們?”
華桑沉默一下,“一開始可能是。”她眼尾微微彎了一點,“現在不單只有我們的事了。”
重鋆看了一眼滿桌獸骨,“妳現在真的很像要我刨祖墳。”
華桑笑得更明艷,“不是你自己先刨的?”
重鋆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,這一次,他終於真正笑了。反手將她握住。“好,那妳要陪我一起刨。”
“還有---”
“嗯?”
華桑看向仍放在案角的木盒,紅玉鳳簪安靜躺在裏頭,忽然將它取了出來。
重鋆一怔,“桑兒?”
她轉身,背對著他,抬手抽掉髮間原本的金簪。烏黑長髮瞬間如瀑般散落肩背,滑落至腰下。夕陽在髮絲上鍍出一層極淡的金。
“不是十八歲的生辰禮?”
重鋆呼吸一停。
華桑回頭看他,桃花眼微微上挑,“現在補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麼?不想送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簪。”
重鋆站到她身後。那一刻,像很多年前無數次替她梳髮。
修長手指慢慢攏起她柔軟的黑髮,髮絲從掌間滑過,熟悉得令人心口發酸。
他替她簡單挽起長髮,再將那支遲到了多年的紅玉鳳簪,一點點穿進髮間。
華桑從銅鏡裏看他,“好看嗎?”
重鋆望著鏡裏的她,久久沒有說話。直到眼底又浮出一點紅,才抿著唇,彎起嘴角低聲道,“好看。”
華桑抬手碰了碰鳳尾,“那就別再收回去了。”
重鋆的手微微一顫,“好。”
這一回,他答得很輕,卻沒有再退。
那一日以前,華桑與重鋆都認為祖制是道路。既然生在其中,便依著走。
他做大神官,她做女王。三名將軍五年一選,神官不得婚。各自守著各自的位置。
可也是從這一日開始,兩個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---
祖制並不是從天地初開時便刻在石頭上的東西。
它也曾經被人改過。而既然改過,就代表所有後來的人,都有資格先問一句:當初為什麼改?這麼做的理由,到了今日,還在不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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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外,銀鈴又被風撥響。
而在神殿底下某個相當隱密,連重鋆都不知道的密室,一對男女正做著最原始的律動交合,急促高亢的吟叫,也無法穿透重重石牆。旁邊落在石地上的衣物,一套是平時月白色的神官服,另一套則是王宮的侍女平時所穿服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