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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周仙官/第 296 章
第 296 章

第258章 突破养气九层!获敕名【聆听历史之音】!

大周仙官 · 耳耳耳耳耳耳耳

苏秦愣了一下。

还想要什麽。

这话从一位上古至尊口中说出来,分量重得让苏秦一时不知该怎麽接。

苏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。

按理说,他应当谦让一番。

他已经得了冬寒一脉的传承,已经收了这枚玉佩,再贪求别的,怕是不识抬举。

可苏秦清醒地知道,眼前这位至尊问这一句,不是在试探他。

冬寒道人有自己的谋划。

这位至尊既要让苏秦在未来与节衍身那一线交汇,便不会让他在这条路上,缺了任何一块该有的拚图。

这位至尊问他想要什麽,是在让他自己开口,把缺的那一块补上。

谦让,反而是失了体统。

苏秦的心定了下来。

他抬起头,望着冬寒道人,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扭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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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前辈愿问,晚辈,便不矫情。」

他开口了,声音清晰。

可话出口之後,苏秦却忽然顿住了。

按他心里那本帐的次序,他最该先开口求的,是修为,是节气,是那些他清清楚楚知道、走这条路必不可缺的东西。

可话到嘴边的那一刻,那些东西却像是被另一桩事,硬生生压到了後头。

苏秦垂下眼。

他想起了一张脸。

外舍里那个不起眼的胖子。

聚元九层,资质平平,背後没爹娘可仰仗,没师门可倚靠。

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...他突然挑起了灯,说...既然苏秦能爬出去,他为什麽不能?

他将叶子牌,存在了苏秦这,立下了约定...

苏秦想起,王虎在那最後关头,是怎麽把自己挡在他身前的。

王虎那时候笑了一下。

那一笑里没有半分悲壮,也没有半分委屈。

他只是用最寻常的、像往日里在外舍的食堂跟苏秦讨一块饼时的那种神气,咧着嘴,对他说了一句你得往前走。

然後那个人,就再也没站起来。

苏秦把那张脸,在心里描了一遍,又描了一遍。

良久。

他抬起头,对着冬寒道人,极郑重地一拜。

「前辈。」

他开口,声音里压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:

「晚辈最缺的东西,不是修为,也不是节气。」

「晚辈这一路走过来,有一位好友……他用一条命,换了晚辈一条命。」

「那位师兄,叫王虎。」

苏秦的眼眶里,有什麽东西在打转。

可他没有让它掉下来。

「晚辈来这一遭,得了至尊传承,得了泼天造化。

可那个换了晚辈一条命的人,还躺在那座洞府里。」

「晚辈想求前辈一件事。」

他对着冬寒道人,又是极深的一拜。

「求前辈,让他,回来。」

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,陷入了一片极其漫长的沉默。

冬寒道人没有立刻接话。

那位至尊只是望着苏秦,那双苍凉的眼睛里,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。

那神色里有意外,有怅惘,更有一种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、看尽了生死的无奈。

良久,冬寒道人极缓地摇了摇头。

「复活不了。」

那位至尊吐出了四个字。

那四个字落下时,苏秦的心,像是被什麽东西,狠狠地按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,望着冬寒道人。

那双素来清醒沉静的眼睛里,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恳切。

「前辈是上古至尊,坐过冬水六序至尊位的人。」

他几乎是哑着嗓子开口:

「前辈连光阴都能凿穿,连过去和未来都能跨越……为什麽,连一个人也救不回来?」

冬寒道人极缓地望着他。

「老夫能凿穿光阴,是借了一扇窗。

窗能开,是因为窗本就在那里。」

那位至尊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炫耀,反倒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:

「可一个人死了,他这条命所有的因果,都已经在天道的帐上,结清了。」

「借窗能办,开帐,办不到。」

「那位师兄……他用一条命换你一条命,那是他自己心甘情愿,认下的因果。」

「老夫若把他从那本帐上勾下来,他这一条命的分量,他这一份心甘情愿的果,便都,化作了空。」

「他用命想护住的那个你,反倒,成了一桩白费的事。」

「这一桩事,老夫不愿做。」

冬寒道人极缓地道。

「老夫也,做不到。」

苏秦怔怔地,听完了。

他想反驳,想再求一句,想再说什麽。

可他张了张嘴,到底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
冬寒道人这番话,把那一道门,关得太紧了。

紧到苏秦那点不甘的恳切,连一丝缝都钻不进去。

他比谁都清楚,至尊这句「老夫不愿做」,里头护住的,恰恰是王虎那条命最重的分量。

若王虎被白白地从那本帐上勾了下来,他那一句「你得往前走」,便也,没了分量。

苏秦垂下了头。

他没有让眼眶里那一点湿意掉下来。

他对着冬寒道人,又是极郑重地一拜。

「是晚辈,妄求了。」

他极轻地开口。

冬寒道人没有出声。

那位至尊只是望着他,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苏秦读不懂的怜惜。

良久,那位至尊极缓地开口。

「你这孩子,心是好的。」

「可这条路上,往後还有更多的人,会替你倒下去。」

「你得学着,把这份不甘,咽下去。把它变成你脚底下的路。」

「那位师兄要的,本就是这个。」

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他将胸口那一团堵着的东西,极其缓慢地往下压了一压。

他抬起头时,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,已经没了方才那一丝孩子气的恳切。

只剩下一种把那份疼,咽到了骨头缝里的沉。

「前辈说得是。」

苏秦极郑重地道。

「那……晚辈再求别的。」

「晚辈眼下,最缺两样。」

「一样,是修为。晚辈如今养气五层,撑不起前辈给的这份家底。」

「另一样,是节气之力。

晚辈那一道大寒·定规的果位青睐,要走到入主果位那一步,须得九缕大寒,把九成的胜算,添到十成。」

苏秦说得极坦诚。

他没有藏拙,也没有夸大。

就是把自己心里那本帐,原原本本地摊在了冬寒道人面前。

那位至尊望着他,那张苍凉的脸上再一次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。

「好。」

冬寒道人极缓地道。

「一码归一码。先说那九缕大寒。」

那位至尊抬起了手。

刹那间,这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骤然泛起了一阵铺天盖地的冷。

那冷不是寒,不是冻,是一种比天地间所有寒意都要本源、都要古老纯粹的肃杀。

苏秦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
他还没看清那位至尊抬手做了什麽,便已经看见自己的眼前凭空地浮现出了九缕浩瀚冷冽的光。

那光,每一缕都散发着大寒果位本源的气息。

九缕。

整整九缕。

不多,不少。

与那扇青玄门里他放弃了的那九缕大寒,分毫不差。

苏秦的心头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
他原以为,他放弃那扇青玄门、放弃那九缕大寒的那一刻,便是这条路上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桩取舍。

他原以为,自己得靠五年、十年的功夫,靠着自身的资质和修为,慢慢地把这九缕大寒一缕一缕养出来。

可没想到。

他在那扇门前毅然放弃的东西,冬寒道人在这扇门後,原原本本地又给了回来。

仿佛是这位至尊,对他那一份不贪、那一份愿意为同道让出造化的,最厚实的回礼。

「收下。」

冬寒道人极缓地道。

「这九缕大寒,本就该是给你的。」

「你大可以拿去养在自身里,把入主大寒·定规果位的那条路,铺得平平整整。」

苏秦怔怔地望着那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,没有立刻伸手。

他比谁都清楚,这九缕大寒养下去,对一个养气境的修士而言,意味着什麽。

养气境,身子骨是有数的。

养气几层,便只能养住几缕。

养到了顶,养气九层,至多也就能养住九缕。

他如今养气五层。

这九缕大寒硬塞进去,他的根基根本撑不住。

苏秦极郑重地拱了拱手。

「前辈。」

他迟疑地开口。

「晚辈眼下的修为,恐怕养不下这九缕。」

「晚辈方才说过的,养气五层。」

「九缕大寒,於晚辈而言,太重了。」

冬寒道人闻言,笑了。

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从容,仿佛苏秦说的不是一桩天大的难事,而是一道连小孩子都能解开的题。

「养不下吗?」

那位至尊望着苏秦,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玩味。

「那便,让它养得下。」

苏秦愣住了。

让它养得下。

冬寒道人这句话里头的意思,他一时没回过味来。

修为这种东西,是熬出来的、是悟出来的,怎麽能说「让它养得下」,就养得下?

可下一刻,那位至尊的目光,落在了苏秦的头顶。

不偏不倚,正落在那一道方才被点穿、属於唯我学派最看家的禁忌敕名上。

大周仙官。

苏秦的心头骤然一动。

他像是隔着一层雾,隐隐摸到了什麽。

「你头顶这一道。」

冬寒道人极缓地道:

「是定格了你必成仙官的那个未来。」

「未来的你,是仙官。是大周朝堂上能调动山河之气的人。」

「未来的你,会有什麽样的修为?」

「养气九层?早就过了。铸身境?也早就过了。」

「未来的你,至少是七品仙官,是七品的果位主人。」

那位至尊的目光极淡,可那语气里却压着一种说不清的重。

「你现在养气五层,养不下九缕大寒。」

「可未来的你,那一身的根基,盛九缕大寒,绰绰有余。」

「那麽……「

冬寒道人极缓地道。

「我们便求一桩事。」

「求今日之因,做他日之果。」

苏秦的呼吸,骤然停住了。

求今日之因,做他日之果。

这十个字像是一道闪电,劈进了苏秦的脑子里。

他猛地抬起头,望向冬寒道人。

他懂了。

他全懂了。

寻常人的因果,是先有今日之因,才有他日之果。

是先有今日的耕,才有他日的获。

这是天道,是规矩,是任谁都越不过去的那一道铁律。

可苏秦头顶上那一道大周仙官的敕名,恰恰,是这一道铁律里头最玄妙的一个例外。

它本就是因果倒着走的产物。

是从他日之果,倒推回今日之因。

未来必成仙官,是定下的果。

那这个果所对应的因...

养气九层、九缕大寒、铸身境根基。

便都可以从那个定下的果里头,倒推回来,落到现在这具尚在养气五层的身子里。

让那个未来必有的修为,提前借到现在来。

让「他日之果」,做「今日之因」。

让「今日之因」,去结一个本属於现在的、新的果。

果与因,被搅在一起。

天道的帐上,那个数,是合得上的。

苏秦怔怔地望着冬寒道人。

他终於明白,为什麽这位至尊方才会问他头顶上那一道敕名是从哪里来的。

不是质问。

是问清。

是看看,这把现成的钥匙,能不能用上。

「前辈……「

苏秦哑着嗓子开口:

「晚辈那一道大周仙官,曾经请过一次未来的自己上身。当

时只一回,便有过度借力、被未来夺舍的隐患。」

「如今要借这一手,强行借未来之果……晚辈这具身子,恐怕,撑不住。」

「撑不住的,是你自己一个人来借的时候。」

冬寒道人极缓地道。

「你忘了你眼前是谁。」

那位至尊抬起了手。

「你自己借,是孩童扛鼎,要被压垮。」

「老夫替你借,是老匠人砌墙,砖归砖,瓦归瓦,一寸都不会错。」

「未来的你,是仙官。

是老夫一脉的传承走到那个时候、与你这具身子合二为一的产物。

这一脉的脉络,从老夫这里开始,到那个未来的你结束。

中间这一根线,老夫替你牵,谁也,断不了。」

「放心。」

那位至尊的目光落在苏秦头顶那一道光华上。

「老夫,替你做。」

下一刻,冬寒道人那只悬在半空的手,极其轻描淡写地,朝着苏秦头顶那一道大周仙官的敕名,遥遥地一点。

那一点,没有半分声响。

可苏秦只觉得自己头顶之上,那一道一直安安静静定格着、未来必成仙官的光华,被这位至尊轻轻一拨,便开始剧烈地活了过来。

那一道光华里头,那一个还没有发生、却已经定格在远方未来的「仙官位」,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缓缓地朝着此时此刻的苏秦,拉了过来。

那不是力量的灌注。

那是一桩因果的倒置。

苏秦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身子里,开始有一种极其奇异的东西在生长。

那东西不是从外头灌进来的,而是从他自身的血肉里头,自己长出来的。

像是那个未来的、已经做到了仙官位的自己,跨越了不知多少万载的光阴,把他那一身的根基,倒着,给现在的苏秦补了回来。

养气六层。

苏秦的丹田之中,那原本厚厚的、堵着的那一层壁障,没有被砸碎。

它是,自己,化掉的。

像是这一层壁障,本就不该存在。

像是养气六层,本就是苏秦该有的样子。

这一道关,从未来的那个时间线上,被倒着追溯回了现在。

它便,自然而然地消散了。

养气七层。

那一道更厚的关口,没有被推开。

它也,自己,散了。

养气八层。

养气九层。

苏秦张大了嘴,怔怔地,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这哪里是什麽提升修为。

这分明是,那个未来的、已经站在仙官位上的自己...

跨越了不知多少光阴的脉络,把他这一辈子该走的那几道关,连同那几道关上该有的根基...

一道一道,倒着,搬回了现在这具身子里。

他不是被冬寒道人推上了养气九层。

他是被自己未来的那个自己,从那条远方的光阴长河里,亲手把他这一具尚在养气五层的身子,拉到了养气九层。

而这一切,那位至尊从始至终连半步都没有挪。

只一点,便足够了。

苏秦怔怔地,望着冬寒道人。

他的心,剧烈地跳着。

他的眼眶,无端地,热了。

他从苏家村的泥地里爬出来,进了三级院试听,吃过那麽多苦,熬过那麽多夜。

他爹粗糙的手为了给他凑的束修,攥着泛黄的银票直发颤。

他自己挑灯夜读,把功法一卷一卷啃下去,在外舍熬了三年。

那每一层突破,都像是从血肉里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
可眼前这位至尊一点,便让他走完了从养气五层到养气九层的整整四个台阶。

那四个台阶,是他凭着自己,再熬一年、二年,都未必能走完的天堑。

苏秦的胸口堵着一股巨大的、不知该如何释放的东西。

那是一种被人毫无道理地、却又最为厚实托住的感觉。

像是他爹那双粗糙长满老茧的手,在他要摔倒的时候,从背後稳稳地扶住了他。

只是这一次,扶住他的那只手,不止隔着不知多少万载的光阴。

更,是他自己。

是那个未来的、做到了仙官位的,他自己。

冬寒道人收回手,望着他。

「现在。」

那位至尊极缓地道。

「养得下了。」

苏秦对着冬寒道人,极郑重地便要跪下去。

可那位至尊却抬了抬手,制止了他。

「不必行这等大礼。」

冬寒道人淡淡道。

「老夫不过是,借了你自己未来的一双手,把你本就该走的路,替你提前走完了几步。」

「剩下的路,得你自己走。」

那位至尊望着苏秦,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深远的东西。

「养气九层,是承己真名的门槛。也是入主果位的门槛。」

「老夫把你拔到这里,不是要你停在这里。」

「而是要你,从这里开始。」

冬寒道人抬起手,遥遥地指了指那九缕一直浮在半空、静静等着主人的浩瀚大寒。

「把它们养下去。」

「养满了这九缕,配上你那一缕大寒·定规的青睐,你便有了入主果位的资格。」

「再往下,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」

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他没有再多说什麽。他知道,所有的言谢到了这一步都显得太轻。

他对着冬寒道人,又是极深、极郑重的一拜。

而後他闭上了眼睛。

他先将原来体内那一缕民生气,以及万愿气,缓缓地祛除。

民生气是护生使敕名给的恩典。

万愿气是万民念给他的滋养。

这两样东西,本都是他这一身根脚里最稳的东西。

可九缕大寒是冬水六序的本源。

它至冷、至霸、至专一。

要把它们养在丹田里,便须得腾出一处乾乾净净的地方,不能再有别的杂质掺在里头。

苏秦极郑重地,将那两道气息,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

然後。

那九缕浩瀚的大寒之力,在他的引动之下,缓缓地化作九道流光,朝着他刚刚被那未来之果倒推回来、根基稳如磐石的丹田,一缕一缕地没了进去。

第一缕大寒落入丹田。

苏秦的丹田之中,泛起了一阵冰冷的、却又异常熨帖的清意。

第二缕。

第三缕。

九缕大寒,一缕一缕,尽数被苏秦那刚刚提升到养气九层、根基厚重得足以承载这一切的丹田,稳稳地养住了。

苏秦再睁开眼时,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,已经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还没察觉的冷冽。

那是大寒一脉的本源气息,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。

养气九层。

九缕大寒养满。

只差最後那临门一脚,他便能踏入铸身境。

便能去入主那一道早就在虚空中等他的,大寒·定规的果位。

冬寒道人静静地望着他,那张苍凉的脸上再一次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他的目光,仿佛穿过了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,望向了那遥远的、属於苏秦的未来。

「好了。」

「该给你的都给了。该说的也都说了。」

「剩下的路。」

「你,自己走。」

......

天鉴阁内。

水镜里,那扇萦绕着亘古白霜的冬寒之门,在苏秦推门进入的那一刻,便缓缓地合拢了。

门後是什麽样的天地,门里发生着什麽样的际遇,这扇门一合上,便再也透不出半分讯息。

阁里几个教习面面相觑。

他们以为,门一开,至少能看见里头的传承大殿,能看见那位上古至尊留下的衣钵显现。

可这扇门,关得严严实实,像是把里头那一整个世界,都和阁外的天鉴阁,硬生生切断了。

冯教习皱起了眉。

「这传承,是不让外人看的?」

他喃喃道。

旁边几个教习也没答上来。

水镜里,能看见的,只剩下青石大殿里那两道呆坐着的身影。

苏秦坐在原地,闭着眼,纹丝不动。

那具刚刚铸成的节衍身,也并排坐在他身旁,同样闭着眼,同样纹丝不动。

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。

阁里有人开始忍不住地咳嗽,有人开始换姿势,可水镜里那两道身影,始终是那一副坐着的模样。

「这……什麽时候是个头啊。」

一个资历尚浅的教习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
冯教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
那年轻教习赶紧闭了嘴。

阁里的气氛,渐渐地,沉了下来。

冯教习算了一辈子的帐,他知道,这种沉默未必是好事。

一个推开了至尊传承之门的修士,进去之後却只是坐着、什麽都不做。

这要麽,是在受某种他们看不见的考验。

要麽,便是那场考验,已经悄无声息地结束了。

而结束的方式,未必是好的那一种。

冯教习正要开口说点什麽,水镜里,忽然异变陡生。

那具一直闭眼端坐着的节衍身,身上的轮廓,骤然变得透明起来。

他的身形,开始一寸一寸地,淡去。

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这片世界里,缓缓地,擦了下去。

阁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
冯教习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住。

「那个节衍身……「

他失声道。

下一刻,水镜里那一道淡去的身影,便彻底地消失了。

无声无息。

像是从来,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
只剩下苏秦一个人,依旧端坐在原地。

阁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良久,那资历尚浅的年轻教习,才哆嗦着开口。

「消失了?」

「那个节衍身,怎麽……就这麽消失了?」

阁里几个教习面面相觑,谁都没接这话。

铸了那麽久、付出了那麽大代价才铸成的节衍身,眨眼之间,就在那传承大殿里,凭空消散了。

这意味着什麽?

冯教习的眉头,越皱越紧。

他在心里,飞快地算着这桩帐。

「该不会……「

丰教习迟疑地开口:

「是那场考验,没过?」

这话一出,阁里几人的脸色,齐齐变了。

考验没过。

这是他们能想到的、最直接的一种解释。

按那扇冬寒门最初的规矩:考验若过,传承归你。考验若败,便什麽都得不到,空手而归。

而眼下,节衍身消失了。

这具节衍身,是苏秦付出了一切代价才铸成的。

节衍胚没了,功德金身耗了大半,连命都搭上了大半。

这一具消散,便意味着苏秦的全部本钱,化作了泡影。

「是了。」

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,从角落里飘了出来。

带着一种他不知道在等了多久的笃定:

「我早就说过的。」

「贪心不足。」

「放着青玄门里一步登天的造化不要,偏要去赌那一扇冬寒。」

「如今好了。」

「赌输了。」

「节衍身没了,传承也未必拿得到。这一场,他算是空手而归。」

彭教习这话,戳得阁里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
冯教习张了张嘴,到底没反驳。

虽说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,可眼前这一幕,确实和彭教习说的吻合。

节衍身已经消散,传承又看不见显现的迹象...

苏秦那一身的本钱,似乎,是真的,赔了进去。

阁里有几个教习,望着水镜里那个还坐在原地、闭着眼一动不动的青衫身影,神色里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。

那少年,明明走到了那麽远的地方。

创了六品法术,受了两朵金花,闯过了那麽多生死。

到头来,却在最後这一道关上,栽了。

「白白可惜了。」

冯教习极缓地叹了一口气。

那一声叹息里,没有半分幸灾乐祸。

阁里几人也跟着,叹了一口气。

唯有罗姬,依旧站在那片阴影里。

他那张古板的脸上,没有半分惋惜。

他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弟子,眼神平静,仿佛阁里那些人的叹息,与他全然无关。

他不信。

他不相信他那个弟子,会就这麽栽在这里。

可罗姬的这份不信,落在阁里其他人眼里,倒成了一种孤勇的执拗。

冯教习望了罗姬一眼,没说什麽。

他知道这老头护短,可这一回,连他冯某人都看着惋惜的事,罗姬一个人,又能挽回什麽?

阁里的气氛,沉到了谷底。

就在这一片惋惜里...

水镜里。

变了。

苏秦那一身始终静止不动的青衫,骤然,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光。

那光极轻,极薄,若不是阁里几个识货的人盯得紧,几乎都要被忽略过去。

可丁巡检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
他认得这种光。

「那是……「

丁巡检的话还没说完,水镜里那一层淡光,便已经,盛了起来。

下一刻——

苏秦周身的灵力,骤然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频率,一震。

阁里有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。

「突破!」

「他在突破!」

冯教习手里的茶盏,啪的一声,险些没扣住。

突破?

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,在那场看似失败的考验之後,居然,突破了?

冯教习还没回过味来...

水镜里,苏秦的修为,从养气五层,跨到了养气六层!

那一道一直堵着他的关口,在那一刻,无声无息地化开了。

养气六层。

阁里几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桩事,水镜里的那一道光...

便已经,再次盛了起来。

那一道关口,丁巡检比谁都清楚!

那是养气六层到七层之间的那一道。

寻常修士卡在那道关上,少则半年,多则数年。

多少分院的天骄,便是卡在那里,悻悻而归。

可在苏秦身上...

那道关,竟也在一瞬之间,化开了。

养气七层。

阁里所有人都失声了。

冯教习张大了嘴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水镜,连呼吸都忘了。

这怎麽可能?

一个修士在养气境里突破一层,便是天大的造化。

可眼前这一幕,苏秦在连一炷香都不到的工夫里,竟然连跳了两层。

而这,还没完。

水镜里那一道光,紧接着,又一次,盛了起来。

养气七层到八层。那是更厚、更难、连许多天骄一辈子都走不过去的,一道关。

可那道关,依旧只一瞬,便化开了。

养气八层。

阁里彻底,死寂了下来。

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脸上,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波澜。

徐黑虎那双攥惯了刑具的大手,骨节捏得发白。

冯教习的茶盏,终於,扣不住了。

咣当一声,重重地落在了桌上,茶水泼了一桌。

可冯教习浑然不觉。

彭教习那双夜枭般的眼睛,半阖着的眼皮,缓缓地睁开了。

那张一向阴冷讥诮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僵硬。

没有人开口。

阁里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钉在水镜上。

他们都在等。

等那一道,已经几乎不敢去想的关。

养气八层到九层。

养气境最後、也是最难走的一关。

寻常天骄走到养气八层,要再上一步九层,便如同凡人攀爬绝壁,多少天纵之才一辈子都摸不到这道关的边。

而眼下,苏秦...

水镜里。

那一道光,再度盛了起来。

一炷香都没到。

那一道传说中难如登天的、寻常人攀爬一辈子都未必到得了的养气九层。

到了。

阁里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良久,那个资历尚浅的年轻教习,才哆嗦着、几乎是失声地,开口了。

「养……养气九层……「

他张了张嘴,半天,没说出後半句话。

冯教习怔怔地坐在那里,整个人,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,至今没回过神来。

他下意识地,伸手,按了按自己的胸口。

他冯某人的修为,是养气九层後期。

而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修为...

和他,持平了。

不。

不是持平。

冯教习极其细微地、几乎是不敢相信地,又审视了一遍水镜里苏秦的根基。

苏秦的根基里,那一份压得稳稳的、扎得深深的厚重,比他冯某人,还要实。

冯教习这才反应过来。

他养气九层後期的修为,是熬了几十年,靠着青木堂多年的资源喂养,才熬出来的。

可他的根基里,并没有什麽独特的、压舱底的东西。

而苏秦......

阁里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桩事,水镜里异变又生。

苏秦的身周,凭空地,浮现出了九道浩瀚冷冽的光。

那九道光每一道都散发着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、属於二十四节气最霸道一支的,本源气息。

丁巡检的呼吸,骤然停住了。

他认得。

那九道光,是大寒。

整整,九缕。

和那扇青玄门里、苏秦曾放弃的那九缕,分毫不差。

「九缕大寒……「

丁巡检喃喃道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:

「那不是他放弃了的吗?」

「怎麽……「

冯教习再也坐不住了。

他猛地站起身,几乎是失态地盯着水镜。

水镜里....

那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,正一缕一缕地,没入了苏秦的丹田之中。

第一缕。

第二缕。

第三缕。

……

第九缕。

九缕大寒,尽数被苏秦那刚刚提升到养气九层、根基厚重到足以承载一切的丹田,稳稳地养住了。

阁里再次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。

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眼睛里,掠过了一丝深远的东西。

这位阴司的城隍,望着水镜,极其缓慢地开口了。

「养气九层。九缕大寒养满。」

「再加上那一缕大寒·定规的青睐。」

他停了停。

「这小子。」

「距离铸身境、距离入主大寒·定规果位,只差最後那临门一脚了。」

这话一出,阁里几人的脸色,齐齐变了。

铸身境,是养气境之上的境界。

是从凡夫之身,一步跨入人官的那一道天堑。

大寒·定规,是一道果位。

是寻常铸身境之上、令多少天才扼腕饮恨、终生攀不上去的那个位子。

而苏秦....

一个尚在二级院读书...

年纪比阁里最年轻的教习还要小上几十岁的少年——

距离这两样东西,只差最後那临门一脚了。

「白白可惜了……「

冯教习喃喃地,把刚才他自己叹过的那一句,又念了一遍。

可这一回,他念出来的滋味,和方才,截然不同。

方才他叹的,是这小子的造化落空了。

而此刻他念的,是.....

可惜他冯某人,方才那一声叹息,叹得太早了。

阁里有几个教习,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身影,半晌都说不出半个字来。

良久,一个资历稍老的教习,才慢慢地开口。

「丁大人。」

他咽了咽口水:

「以他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。」

「放在三级院里。」

「是什麽样的水准?」

这话问出来,阁里几人的目光,齐齐地,转向了丁巡检。

丁巡检是这屋里资历最老的人官。

他在地方上做过多年的实缺,见过世面。

他对三级院里的天骄梯队,最是清楚。

丁巡检没有立刻开口。

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,沉默了许久。

良久,他极其缓慢地,吐出了一段话。

「三级院里的学子,按修为和根基,是有梯队的。」

丁巡检的声音很沉:

「最底下的,是养气七八层、根基稀松的那一拨。

这一拨人,进了三级院,混上一个吏员名分就算到头了。」

「再往上一档,是养气九层、根基紮实的那一拨。

这一拨人,是三级院里实打实的第一梯队。

寻常下放,便是九品人官打底,往後能熬地官,天官的,都是从这里出来的。」

「再往上的顶级梯队……便是已经铸身境、刚刚入主果位的那一拨怪物。

这一拨人,三级院里加起来,也就那麽寥寥十几个。

是要直接送进朝堂、留作大用的种子。」

丁巡检停了一停。
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。

「以苏秦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。」

那位资历最老的人官极缓地道。

「已经是寻常三级院内,实打实的第一梯队的水准了。」

「距离那些顶级梯队的怪物。」

「也,仅差那一步铸身境之遥。」

这话一字一字地落下来,阁里几个教习的脸色,又是一变。

他们都知道,三级院里的第一梯队是什麽概念。

那是各个分院筛了又筛、考了又考,才挑出来的、整个青云府最尖的尖子。

是无数寒门子弟、世家子弟、修真奇才,挤破了脑袋都想挤进去的那一档。

而苏秦...

一个还在二级院里读书的、在三级院仅是试听的少年...

如今,他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。

已经赶上了那些在三级院里熬了数年的,三级院第一梯队的天骄。

冯教习的嘴角,极其细微地,抽搐了一下。
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
他冯某人,是从三级院的边缘梯队,一路熬到今天这位置的。

他这一辈子,最大的本事,便是能在那一群天骄里挤出一席之地。

可苏秦....

苏秦连三级院的门都还没正式进。

苏秦的修为,已经和他冯某人,持平了。

苏秦的根基,比他冯某人还要厚实。

冯教习极其缓慢地,坐回了椅子上。

他没有再说话。

阁里几人也都沉默了。

良久,彭教习那双夜枭般的眼睛,缓缓地,从那一片阴影里转开了。

他没有再开口讥诮什麽。

他不是不想讥诮...

这是他这一辈子,习惯了的事。

可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,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用得上的词。

讥诮一个连他这位长青堂主都仰望不及的少年?

他张不开这个口。

彭教习极其缓慢地,将那双夜枭眼,重新阖上了。

他重新缩回了角落的阴影里,半个字都没说。

这一阖一缩之间,阁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。

这位以阴冷尖刻闻名於天鉴阁的长青堂主,第一次把自己的那张嘴,主动地闭上了。

谢城隍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少年,极缓地开口了。

「这小子。」

那位阴司的城隍极其平静地道:

「走的,不是寻常的路。」

「他这一辈子,怕是要把大周仙朝的官道。」

「搅个,翻天覆地。」

这话从这位阴司城隍口中说出来,分量极重。

谢城隍掌着另一套独立运行的监察机制,他看阳间的一切,向来冷眼旁观,少有这般直白的断言。

可他今日,开了这个口。

徐黑虎那双攥惯了刑具的大手,缓缓地松开了。

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身影,从喉咙最深处,挤出了一句极轻、几乎像是叹息的话。

「够狠。」

那两个字,是徐黑虎这一辈子,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。

他这位掌着惠春县刑狱的酷吏,一辈子崇尚的,便是最硬的底牌。

在他看来,眼前这个少年,已经把那底牌握到了极致。

丁巡检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。

他想起了当年苏家村平灾的时候,自己曾在那个少年身上,悄悄押下的那一注。

他想起了九品灵植夫考核时,自己亲手为那少年打的那个甲上。

他想起了灾伤勘验吏那个被对方婉拒的实缺,以及自己後来许下的三年之约。

他押的那一注。

长成了。

而且长得,比他当年最大胆的预想,还要快上十倍、百倍。

丁巡检望着水镜,极缓地,说了一句话。

「看来当年。」

「我,没看错。」

阁里所有人的目光,最後,都落在了长桌最左侧的、那一片阴影里。

罗姬依旧站在那里。

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在一众官服道袍中,依旧格格不入。

可此刻...

阁里所有的人,望着他时,眼神都和方才,截然不同了。

那少年,是这位古板教习的弟子。

那少年所有的根脚,是从这位教习那一门自下而上的万愿穗里,发出来的。

罗姬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少年,那张古板的脸上,没有半分炫耀,也没有半分得意。

他只是,极其缓慢地望着。

望了许久。

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,缓缓地,泛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水光。

阁里几人看着他,没有人出声。

他们都看出来了。

这位古板教习此刻心里那一份说不清、道不明的重。

罗姬没有让那一丝水光掉下来。

他极其轻地,对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弟子,说了一句话。

那句话很轻,轻得阁里大部分人都没听见。

只有他自己听见了。

「你。」

「比师傅。」

「走得远了。」

阁里再次陷入了寂静。

可这一次的寂静,与方才那一种因为震惊而失声的寂静,截然不同了。

阁里所有的人都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身影,目光里,那份方才的不解、惋惜、讥诮,已经尽数褪去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他们这一辈子,都极少在一个学子身上,落下过的郑重。

......

另一头。

冬寒道人说完那最後一句「剩下的路,你自己走」,便没有再开口。

那位至尊负着手,望着苏秦。

苏秦正想最後再行一礼,却看见。

冬寒道人的身影,淡了。

那位至尊的轮廓,从袖口开始,极其缓慢地化作了一缕一缕的微光。

那些微光像是散在风里的尘埃,被一阵看不见的风,轻轻地吹散了。

苏秦下意识地伸出手,却什麽也抓不住。

「前辈。」

苏秦哑着嗓子开口。

冬寒道人没有回话。

那位至尊只是望着他,那张苍凉的脸上,掠过了一丝极淡的、像是已经把这一程的全部嘱托都搁下了,平和。

那双眼睛望着苏秦,望了许久。

久到苏秦能从那一双眼睛里,看出某种他读不懂的、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期许。

最後,冬寒道人对着他,极轻地,点了一下头。

像是一个走得极远的长辈,对一个站在原地、终究要靠自己走下去的晚辈,最後的一份认下。

苏秦的眼眶,无端地热了。

他朝着那一道正在化作微光的身影,又是极郑重的一拜。

那一拜还没起身,眼前那位至尊的身影,便已经,彻底地化作了漫天的微光,散在了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。

紧接着。

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,也开始崩了。

四下里那温润的玉石光,那玄色的石台,那悬在头顶的、属於这一座传承大殿的所有气象,都极其缓慢地,从最远处开始,碎成了细碎的光屑。

光屑一片一片地,朝着天地的最深处,飘散而去。

苏秦怔怔地站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中央。

他没有动。

他知道,这一程,结束了。

那位至尊给他的所有东西,玉佩、九缕大寒、那一道借大周仙官敕名做出来的因果倒推,都已经实实在在地,落在了他这具身子里。

而那位至尊本人,连同这一座跨越光阴的传承之地,正在一寸一寸地,从他眼前褪去。

就在这片天地几乎要彻底崩解的最後一瞬。

苏秦忽然感觉到。

自己的头顶之上。

多了一道东西。

那道东西落得极其轻。

轻到苏秦最初的几个呼吸里,根本没有察觉。

可当他静下心来,重新审视自己头顶上的那几道敕名时。

他怔住了。

天元。

护生使。

六社相印。

万民念。

大周仙官。

这五道敕名,他原本就有的。

可此刻。

他头顶上,多了一道。

第六道。

那一道敕名,极淡,极轻,几乎要藏在那五道大敕名的光华里去。

可它实实在在地,落在他头顶上了。

苏秦极郑重地,闭上眼,凝神去看那一道新落上来的敕名。

那一道敕名的名字,缓缓地,浮现在了他的识海里。

六个字。

【聆听历史之音】。

苏秦怔了一下。

聆听历史之音。

这是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敕名。

它不像天元,不像护生使,不像六社相印,不像万民念,也不像大周仙官。

前面那五道敕名,都有清晰的、能让他一眼看明白的效用。

而这一道。

苏秦凝神去看它的效用。

那效用浮现出来的时候,苏秦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
效用极其模糊。

模糊到,苏秦反反覆覆地琢磨了好几遍,才大致拚出了一个轮廓。

这一道敕名,能让他,有概率听见。

听见一种,叫做「真实历史之音「的东西。

至於这「真实历史之音「是什麽,何时能听见,能听见多少,听见的方式是什麽。

什麽都没说。

苏秦怔怔地,把这道敕名的效用,在心里反覆念了几遍。

有概率,听见真实历史之音。

他张了张嘴,一时没回过味来。

什麽叫,真实历史之音。

苏秦心头骤然一动。

他这双重活了一世的眼睛,看人看事,比谁都清醒。

这「真实」两个字落下来,他第一个反应,便不是去琢磨这道敕名能听见什麽。

他琢磨的是。

真实历史之音的对面,是什麽?

是,假的历史之音吗?

苏秦的呼吸,骤然停住了。

他怔怔地立在那片正在崩解的天地里,那一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,掠过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。

真实历史。

假的历史。

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着,转得他後背隐隐地泛起一层凉意。

他这一辈子,从一级院外舍,到三级院试听,把一卷一卷的史册啃了一遍又一遍。

那些史册里头记的事,他背得滚瓜烂熟。

从小吏的录用礼制,到一品大员的封赏典章,他都能倒背如流。

可现在,冬寒道人临走前给他烙下的这一道敕名,告诉他。

那里头,能听见的,是真实的历史。

那言下之意是。

他这一辈子读过的那些。

不是真的?

苏秦的心头,飞快地,转了起来。

他下意识地,把自己从蒙学里背熟的、那一段大周朝最神圣不容置疑的、大周圣上立朝的故事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那是个所有大周朝学子都会背的、烂熟於心的故事。

八百年前,天下大乱。

那时候,没有大周,没有仙朝,没有官道。

十二州混战,群雄割据,凡人在战火里活得连狗都不如。

那时候有一位真人,本是一介砍柴的布衣。

某一日,他在山中砍柴,遇见了一位云游的老仙人。

那老仙人一眼便看出他骨相奇特,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天书,传给了他。

那位砍柴的真人得了天书,便日夜研读。

他从那卷天书里,悟出了一整套从九品到一品的官道。

每一品官位,对应一道天地之间的法则。

每一道法则上,钉着一份独一无二的权柄。

他用这套官道,招揽了天下的英雄豪杰。

从九品小吏开始,一层一层地,把整个天下,都纳入了这一张官道大网之下。

十年征战。

十二州平定。

他自封圣上,号曰大周圣上。

他建立了大周仙朝。

他亲手确立了从九品到一品的所有官道法则。

从那一日起,大周仙朝,便是这一片天地上,唯一的正统。

这是个壮阔的、神圣的、被记在每一卷史册扉页上的故事。

蒙学里的孩子,要把这一段,一字不差地背下来。

背不下来的,要打板子。

苏秦小时候,便挨过这一份板子。

他那时候六岁,挨完板子,攥着红肿的小手,含着眼泪,一遍一遍地把这个故事背到了夜里。

这个故事,背了二十年。

烂熟到了,比他自己的名字还要熟。

可现在,他在这片正在崩解的天地里,第一次,把这个故事,和冬寒道人方才说过的那些话,对照了起来。

对照的那一瞬间。

苏秦的脊背,腾地一下,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凉。

冬寒道人方才,是怎麽说的?

冬寒道人说:

「上古时候。」

「风水一脉里有几位高人,眼看着这天下凡人受苦,便起了一个念头。」

「既然天地无序,便由我等,立一个秩序。」

「既然散修无管,便由我等,立一个朝廷。」

「管辖天下,牧守百姓。」

「道理大家是认同的。

可一旦真的要立朝、要做官、要牧民,那几位高人之间,便起了分歧。」

「承天、经世、唯我,这三大学派的由来。」

「那时候,三派分立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各立各的学,各走各的路。」

「我那位唯我派的故人。」

「他在我们三派里头,是最势单力薄的一个。」

「几百年下来,他那一脉,差点,就断了。」

「可现在。」

「几千年。几万年。也许更久。」

「我那位故人当年差点要断了根的那一套敕名体系,已经成了,大周仙朝。

每一个走官道的人,身上必有的,那一颗钉子。」

苏秦把这两段,掰开了,揉碎了,反反覆覆地,对照了好几遍。

对不上。

完全,对不上。

大周圣上的故事里,那一整套官道,是大周圣上一人之力,从一卷天书里悟出来的。

是大周圣上自己确立的、亲手钉死的。

可冬寒道人说的,那一整套官道里头最核心的敕名体系...

是上古时代风水一脉的那位唯我派故人,在三派分立、互相争斗、被人瞧不上了几百年之後,才一点一点地传下来的。

这两个版本。

不是一个版本。

苏秦的呼吸,骤然急促了起来。

他的脑子里,第一个反应,便是...

难道说...

大周朝上记的那些...

那一段他从六岁起背到二十多岁、被一卷一卷史册写得清清楚楚的、大周圣上立朝的故事。

是假的?

冬寒道人方才说的那些。

三派分立,唯我派的故人,那一套敕名体系是从远古一点一点传下来的。

才是真的?

苏秦的指尖,骤然,凉了一下。

可下一瞬间,他这双重活了一世的眼睛,骤然又清醒了过来。

不对。

他下意识地,又把冬寒道人的话,往深处咂摸了一遍。

冬寒道人说。

「几千年。几万年。也许更久。」

「不知过了多少光阴。」

那位至尊用的,是这样的尺度。

而大周朝立朝,是八百年前的事。

八百年。

和「几千年。几万年。也许更久」。

差了。

差得太远了。

苏秦怔住了。

他骤然反应了过来。

冬寒道人说的「立朝」,和大周朝官方记的「立朝」,根本不是一码事。

冬寒道人那个时代,是远古。

距离今天,是几千几万年、甚至更久的光阴。

而大周朝,是八百年前才建立的。

也就是说。

冬寒道人那一辈风水一脉的高人立的那个朝。

根本,就不是大周朝。

是大周朝之前的、某一个远古的、苏秦从未在任何一卷史册里读到过名字的朝廷。

那个朝廷叫什麽?

冬寒道人没有正面说过名字。

那个朝是怎麽消亡的?

冬寒道人没说。

中间隔了几千年、几万年,发生了什麽?

苏秦更是一无所知。

苏秦立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里,脑子里那一团乱麻,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脉络。

冬寒道人那个远古的朝廷,叫什麽不知道,三派分立,唯我派最势单力薄。

中间隔了不知多少光阴。

八百年前,大周圣上一统天下,建立大周仙朝。

而在这八百年里,那一套从远古唯我派故人手里传下来的敕名体系,已经成了大周仙朝官道的根。

也就是说。

大周朝是承接了那一段远古传承的。

可大周朝里的所有学子,所有官员,所有百姓,都不知道这一段。

他们只知道大周圣上得了天书、立了官道。

那一卷天书,那位云游的老仙人,那十年征战、十二州平定。

到底有几分是真的,几分是大周圣上立朝时硬塞进史册里的?

苏秦不敢深想。

可他这一辈子重活一世养出来的清醒,让他飞快地,把这一份不敢深想的东西,又往下沉了一层。

他想到了一件事。

大周仙朝有一个特殊的部门,叫做史家。

自八百年前大周圣上一统天下之後,所有的历史文献,都被记载入了史家封存。

这是大周朝立朝起就定下的规矩。

寻常的学子,连碰这些文献的资格都没有。

只有进了官道、成了正式官员的人,才能根据自己的品级,调阅相应的史料。

九品小吏能看的,是最浅的、近百年的那一些。

一品大员能看的,便是史家最深处、那些封存了数百年甚至更久的,真正史册。

苏秦怔怔地立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里。

他终於,全懂了。

他这双眼睛能看到的所有史册,所有蒙学里背的故事,所有二级院里读过的典章,都是大周朝准许学子看的那一份。

是浅的,是表面的,是被官方剪裁过的那一份。

而真正被史家封存在最深处的、那一段从远古一直延续到八百年前的、那一整段不知发生了什麽的光阴。

他这一个还在二级院里读书的、连一个正式官身都没有的学子。

是看不到的。

苏秦的心头骤然涌起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,紧迫感。

他要看到那一段被封存的真历史。

便只有一条路。

成为官员。

而且要成为,能调阅那一档史料的那一档官员。

至於他头顶这一道冬寒道人临走前烙下的聆听历史之音的敕名。

苏秦在心里把这一道敕名的效用又琢磨了一遍。

有概率,听见,真实历史之音。

他忽然,明白了那位至尊的用意。

这一道敕名,是冬寒道人在临走前,给他的一份提前预支。

那位至尊知道,苏秦此刻还只是个二级院里的学子。

要等到苏秦真正走入官道、走到能调阅深层史册的那一档,是几年後的事。

可这一段被封存的历史,那位至尊不想让苏秦等那麽久。

於是,那位至尊给他烙下了这一道敕名。

让他在那一段漫长的、需要他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路上,能凭着这一道敕名,偶尔窥见一眼。

至於偶尔是多久一回,能窥见多少。

全看缘分。

苏秦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。

他把这一道新的敕名,连同这一份突如其来的、关於真假历史的怀疑,尽数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
这件事,他不能告诉任何人。

至少在他没有走到那一档官位之前,不能。

他现在的实力还是弱,连一个官员都不是...

首先要做的,就是先尽快从三级院毕业,参加全朝大考,真正进入大周仙朝的体系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