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明君/第 350 章
第 350 章

第284章 自成一体,翩其反矣

万历明君 · 鹤招

所谓命运,便是说,这一出“人间戏剧”总要各式角色登场。人人都只是其中之一,谁也不能随意调换。

譬如想从这桩案子里抽身退场的罗应鹤,收到知州李际观的回信后,只得又坐回主位。

他面色阴沉,扫视大堂,看似在打量被传唤到堂的州学学子,实则满脑子盘算着怎样弹劾知州李际观。

罗应鹤不过从六品同知,却打心底瞧不上官居从五品的李际观。

论出身,他罗应鹤是隆庆五年进士;李际观算什么东西?监生罢了,做到知州已到顶。

若非新政要求进士下放地方勘磨,按往年惯例,他多半已是一方巡按御史,把知州、知府吊起来打,也没人敢吭声。

即便眼下,他也到点便升。三年翰林院检讨,三年知县,三年州同知,只要考成无差错,过完年又该升了。

他本就不愿转任其他州府,不如索性把李际观这厮踢开,由熟悉州内事务的同知接任知州!

弹劾的理由现成:堂堂一州主官,胆小怕事,毫无担当,如此老迈昏聩,不回家养猪还留着作甚?

啪!

被迫担起重任的罗应鹤越想越气,重重一拍惊堂木,极不耐烦地呵斥:“州学学正梅龟寿、训导王涞、斋长允长青,尔等还不从实招来!”

督学道褫夺学官学子功名之前,这只能算询问,不算审问。

罗应鹤也懒得细问,干脆让几人看着办,自行交代。

张判官刚在一旁坐下,听同知老爷如此敷衍,立刻又起身补充:“且不论会馆淫祀由何人供奉,就说尔等反贼后裔,本应流放天南地北,究竟如何暗中联络、相互勾结?”

“又是在谁掩护下阴谋汇聚,窃据州学?”

“左堂问话,还不从实招来!”

到底是掌刑狱多年的老判官,敏锐地抓住了要害。

儒家朝廷有好生之德,莫说被反贼凌辱怀孕的无辜女子,便是正经反贼妻儿,也以安置监管为主——其十五以下,及母女、妻妾、姊妹,给付功臣之家为奴。

因此,出现反贼后裔并不稀奇。

可问题在于,这些人本该天南地北,如今却全聚在了一处!

若说这里头没猫腻,未免太小觑张判官的智慧。

被问的几人身有功名,皆赐了座,端坐堂下。此问一出,神情微变。

这是区区一个判官能问的?不知道学官铨选遣派之权在吏部?难道不怕真问出点什么?

几人心中暗急:都下午了,学政怎么还不来人作保?

见几人置若罔闻,罗应鹤面色一沉。

允长青养气功夫最差,见罗同知面色不善,忙起身解释:“少尹、判官,我家世居此地,自然入州学读书,实在不知这‘阴谋汇聚’从何说起啊!”

他祖上是被妖和尚允天风凌辱的民女,安置于此,入的是民籍;本地民籍入州学读书,合情合理。

允长青急着解释,既想洗脱嫌疑,也想安抚罗应鹤。

否则,若这厮发起狠来,不等学政作保,直接对他们几人上刑,又当如何?

罗应鹤面色稍缓,正要开口。

张判官却再度越俎代庖,冷笑一声,看向梅学正与王训导:“那你二人呢?”

“反贼冯子龙、石龙,其妻妾姊妹,及未满十五子嗣,悉数充为奴。”

“尔等究竟如何逃脱贱籍,营窃官身,潜藏扬州?”

罗应鹤被截了话头,心中颇为不满。

但他转念一想,眼下情况不明,正适合让张判官冲锋陷阵,便选择放任观望。

梅学正见罗同知不表态,也不起身,只面露苦笑:“州判这是立功心切,先入为主了。”

“诚如州判所言,我祖当年确实充给指挥使张英为奴。”

“然而,张英被抚宁伯锤杀,张家风雨飘零,不出一代便遣散奴仆、归还身契。我家自此改名换姓,入了山西军户。”

“至于阴谋营窃官身……朝廷有制,岁贡生愿就教职者,俱送吏部考试,分授府州县学官。本官三试不中,得授学官,难道不是常理?”

“所谓潜藏扬州,更是无稽之谈。张判官难道要怀疑吏部暗中谋划,刻意将我等汇聚扬州?”

他一连几个反问,只推说是巧合。

张英是当初郧阳民变时负责招降的指挥使,活干得不错,刘千斤之妻连氏都被他纳回府为奴为婢。

可干活太积极也不行。为招抚反贼,张英许下太多承诺,有些颇为棘手,不便兑现。抚宁伯朱永眼见解决不了,一合计,索性把张英打死——武器是两柄铁锤,理由是受了反贼的贿。

此后张家家道中落,遣散奴仆。

梅学正祖上重获自由后,摇身一变成了山西军户。三晋本是白莲教大本营,邪教高层后裔到此,简直龙入大海。就像当初在那块发财的李福达,贿捐一个指挥使,轻而易举。

稍有不同的是,梅学正走的是合法途径:先捐纳贡生,屡试不第后,又通过吏部选拔,做起学官。

正经得来的官身,自然不怕张判官施压质问。

王训导起身赔笑,也跟着解释:“好教二位上官知道,我家也差不多。”

说话间,他不免埋怨地看了梅学正和允长青一眼。

若不是这两人为加速发展信众、蛊惑学子,把堂口雕塑搬进会馆,哪会惹出这些事端?

待会儿督学道出面保人,恐怕又要被狮子大开口!

他按下杂思,谄笑一声,朝罗同知轻声解释:“下官祖上幼时充给右都御史项忠为奴。至嘉靖年间,传至家主项治元,因严世蕃案受劾逮问,卒于狱中,家道中落。”

“我祖父正好攒够银两,顺势求得放良凭证,赎回身契,脱了贱籍。”

“虽然儿孙不争气,经数代躬耕求学,只求得冷官,但到底是吏部补授、选职遣派。”

“还望二位上官明察秋毫!”

训导虽也是学官,却不入品阶,严格说只算吏,坊间戏称冷官,因而说话更恭谨,没有梅学正那么多反问。

不过他话里话外仍在强调:自己脱籍有迹可循、合法合规,官职更是吏部授予,光明正大。

总而言之,他们几个反贼后裔聚在一处,纯属机缘巧合。

张判官怒极反笑。

不愧是邪教出身,面对质询面不改色,张口便有一套说辞:会馆淫祀只认失察,阴谋汇聚不过巧合,把问题推得一干二净。

偏偏明面上还真应付得过去!

若在平时,如此白莲大案,只待督学道回文,褫夺几人功名,三木之下,什么话术遮掩都没用,连昨夜尿了几滴都能审出来。

奈何看这些人有恃无恐,只怕督学道也未必可信了。

想到这里,张判官心中急切,只能对梅学正几人穷追不舍:“本官早先便听闻,尔等州学学子不务正业,反倒四处教授戏曲,散播邪说……”

话未说完,就听罗同知轻咳一声。

张判官疑惑回头,只见罗应鹤摆手:“百姓揭发什么,就质询什么,不要扯无关的事。”

张判官语塞,堂下众人神色各异。

……

与此同时。

州衙外的酒楼里,朱翊钧躺在房间摇椅上,优哉游哉关注着此案走向。

“谢肇淛讽朕不举,还真是一针见血。”

立在一旁的孙继皋顺着话茬回想起当时场景,不由心中暗乐。

当然,他也没忘表情管理,立刻大惊失色:“童言无忌,陛下切不可当真!”

朱翊钧撇了撇嘴,没配合他演出。

所谓不举,指的是技术与组织能力的边界,是不足以支撑精密改革的无能。体现出来,便是上面本意一码事,下面执行一码事,说是不举,恰如其分。

就像眼下。

难道西苑不想紧密联系群众?难道文华殿不想给每一名百姓解释明白政令?难道文渊阁不想争取士林学子支持?

可这种事不是中枢一句话就能办成,总要通过基层组织实现。偏偏基层组织……看州学被邪教夺舍、州衙进退两难,便可窥全貌了。

朱翊钧偏头看向孙继皋:“朕没记错的话,洪武间太祖有制,教职除授实行南北更调。”

“王训导浙江籍贯,吏部怎会把人遣发扬州?”

太祖当年吃够了地方势力盘根错节、学政为豪右摇旗呐喊的亏,特意定下规矩:南人只能去北方任学官,北人则只能去南方任学官。

梅学正山西籍贯调来扬州不稀奇,怎么浙江籍贯也留任南方?

这问题有些偏门,若非孙继皋翰林院出身、熟知国史,此刻便要尴尬挠头。

他略一回忆,拱手回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。”

“南北更调固然是祖制,但北方苦寒,南方儒生多不愿北任,以致北地学官长期缺员。”

“隆庆四年,先帝有感于此,题准南北互选之例永为停止,只回避本府。”

“王训导是隆庆五年发遣扬州,想是依了此例。”

解释之余,孙继皋不免感慨。

每项政令的出现与更改,都为解决现实问题。太祖因南北党争定下南北更调之制,穆宗则因北地学官缺员废除祖制。

到了万历年间,学宫再度成为鼓噪南北矛盾的据点。太祖当年遇到的问题,改头换面后,又摆到今上案头。

当真一饮一啄,皆为天数。

朱翊钧没想太多。听说王训导留任南方有例可依,他赞了一声:“啧,滴水不漏。”

政治事件主打自由心证。几人履历虽合法合规,但一群反贼后裔在机缘巧合下齐聚一堂,再合规也打消不了心中猜忌。

区区判官没资格怀疑吏部,皇帝可没这些顾忌。

毕竟,随便贿赂一个吏部司官都能做到的事,能有多神圣不可质疑?

退一万步说,即便是吏部堂官插手,也不无可能——嘉靖年间,朱充灼身为老朱宗室,都能拜白莲教为师,企图联合蒙古,造反称帝,吏部勾结白莲又算什么稀奇?

王训导是隆庆五年发遣到扬州。

学官铨选归吏部右侍郎管,每年开春选考。隆庆五年春,时任吏部右侍郎……好像是张四维吧?

想及此处。

朱翊钧缓缓从躺椅上坐起,喃喃自语:“既然如此,为何是扬州?”

孙继皋一愣。

旋即反应过来:皇帝是在疑惑,白莲教余孽为何选在扬州聚集。

他稍作思索,说出看法:“陛下,白莲邪教虽是贼众,但传承数百年不灭,必有一套章法。”

“塞外板升,朝廷鞭长莫及,只能望洋兴叹,彼辈便蜂拥而至,乌合啸聚。”

“三晋之地,官府户籍不整,乡治废弛,彼辈则潜滋暗长,伏莽隐藏。”

“至于扬州,乃天下腹地、南北之中,天然招引彼辈往来传递,于是齐聚扬州,渗透学府,蛊惑百姓。”

白莲教从前元闹到后清,动不动聚众十万,时不时还攻打紫禁城,靠的便是“遍布天下,各司其职”八个字。

《扬州府志》有言:扬,水国也……聚四方之民,新都最,关以西,山右次之。

也就是说,外来人口极多,尤其徽商、晋商、秦商,都喜欢分一支族人在扬州定居。

为何聚集扬州?

一如郝理移居扬州时的理由——扬南北之中,民工于市,为天下饶,易贾,遂家焉。

滇南车马纵贯辽阳,岭徼宦商衡游蓟北。如此繁华之地,白莲教在此设立堂口,可谓理所当然。

朱翊钧闻言,击节而赞!

“正是如此!”

他摩挲着下巴胡须,头也不抬地问:“彼辈在淮扬搅风搅雨,既要笼络上官,又要发展信众,甚至隐约与旧党合流,编纂戏曲,散播邪说。”

“如此必然耗费巨大。孙卿,你说,彼辈到底哪来的进项?”

资金来源直接决定组织的独立程度。

若全靠侵吞公帑,便成不了气候;反之,若有独立经济基础,威胁就不可同日而语。

偏偏扬州又是所谓天下富饶、晋商汇聚之地。

孙继皋也很快反应过来,惊疑不定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朱翊钧不接话。

孙继皋说扬州乃南北之中,彼辈不惜窃据州学开设堂口,如此大手笔,是为沟通南北。江南旧党遍布,人尽皆知;那么往北,又在与谁交通?

……

好在这个问题,张判官得了叶向高提醒,已经主动查勘。

“奇怪的是,会馆自从被梅学正讨去用于研学,州内豪商便屡次三番出面捐赠,少则几百两,多则上千两!”

张判官拿出一沓案卷,重重扔在桌上,声震四座。

梅学正一言不发,死死盯着张判官,眼含暗恨。

王训导则一脸焦急,频频朝院外看去。

督学道怎么还不来?

豪商捐赠可有不少落进督学道口袋,这般紧赶慢赶,也不怕赶不上趟!

允长青最先按捺不住,起身便要狡辩:“少尹,此乃豪商巨富乐善好施,资助学子……”

罗应鹤当即打断:“不急,且容我先看看。”

说罢,朝张判官招了招手。

后者连忙将查实档案呈给吏目,再转呈罗应鹤。

罗应鹤不看不知道,一看眼皮直跳。

前前后后加起来,竟捐赠了十数万两!

他霍然抬头,面色不善地扫过州学众人,眼神含义不言而喻:谁家豪商巨富,竟如此乐善好施?

“少尹容禀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
梅学正忽然起身,朝一侧耳堂示意。

罗应鹤皱眉,犹豫片刻,还是甩下欲言又止的张判官,与梅学正进了耳堂私聊。

两人刚在耳堂站定,罗应鹤便不耐烦:“说罢,是哪些豪商巨富,如此娇宠学子?”

显然,他已猜到梅学正意图。

梅学正低下头,开门见山:“少尹明鉴,多是下官的山西乡人。祭酒行、四方商号、东山庄、兴隆魁,来此开办分号,仍不忘行善积德。”

几个字号一入耳,罗应鹤当即变色。

“学正莫要大言诓我。”

梅学正迎上罗同知怒意勃发的目光,一言不发。

他当然知道罗应鹤为何反应如此。

祭酒行,是盐商杨继美万历三年新开的字号,得名于杨继美被推举为盐商祭酒,官居从四品。其根基之深,当年海瑞在南直隶查办盐课,都未受半点影响。

四方商号则是“历汴泗,到江淮,南至姑苏、吴兴之境”的老字号,如今大掌柜是张四教,入赀授龙虎卫指挥佥事,正四品。抛开前任吏部侍郎张四维不谈,张家依旧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王崇古的姻亲,其中牵扯,令人忌惮。

东山庄得名于范世逵的号“东山先生”。这家商号没有官面背景,但范家好义,常救人急难,也就是经常出资赎买穷凶极恶之徒出狱。因罪囚自发报恩,无论商业同行还是衙门,都避之不及。

兴隆魁不算出名,是山西介休范家经营的产业,但与蒙古、女真人往来密切,隐约闯出山西八大商人之一的名声。当然,这不重要;重要的是这几年里,兴隆魁给罗应鹤送上的冰敬、炭敬最多,少说几千两银子。

换句话说,这些豪商巨富个个不好惹,且与官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
梅学正近身附耳,言辞恳切:“督学道尚未出面,少尹何必急于一时?我毕竟是学官。”

罗应鹤闻言,神情阴晴不定,赫然打起了退堂鼓。

梅学正见其意动,当即趁热打铁:“少尹,岂不见李知州置身事外?”

这根最后的稻草,甚是沉重。

罗应鹤深吸一口气。

从江南旧党到士林学子,从南京国子监到州学,从塞外板升到扬州白莲教,从富商豪右到戏楼坊间……此事若查下去,必然又是一桩不亚于李福达的泼天大案!

但,还是那句话,一旦牵扯其中,稍不注意便要碾作齑粉——皇帝连翁大立都容不下,如今谁不怕被翻出来在太阳下晾晒?

况且,有了第一次退让,第二次便顺理成章。等知州表态,跟等督学道表态,又有什么区别?

罗应鹤终于下定决心,扔下梅学正,转回正堂。

堂下众人目光探寻,罗应鹤叹了口气,朝张判官吩咐:“折腾一天了,先歇歇,等督学道回文,再行计较。”

梅学正跟在罗同知身后,闻言终于放心。

等督学道出面作保,他领个失察之罪,扔两个无知教众顶罪,此事便不了了之。

张判官却难以接受,愤然起身:“左堂!方才等过李知州回信,眼下又等督学道回文。”

“稍后是不是还要等扬州府来函,再等分巡道下令,再请提学使、按察使、巡按御史联袂会审,乃至上报应天巡抚衙门、南京都察院,一等到底啊?”

他算是看明白这架势了。

这不让审,那不让问,分明是一堆逆贼、旧党、奸商、贪官合流!

还等督学道?

只怕不仅等不来褫夺允长青等人功名的公文,还要申饬他这个判官炮制冤案、委屈良善。

罗应鹤本就心情不佳,再被顶撞,两头受气,不由勃然大怒:“放肆!”

王训导与允斋长低头对视,喜形于色。

二人不约而同起身劝道:“张判官岂能对上官如此无礼?还不快快赔罪!”

梅学正也跟着附和:“张判官如此顶撞少尹,莫非信不过督学道?”

张判官胸中郁结,当真伸手不见五指!

他冷笑一声:“督学道……”

话音未落。

就在此时,堂外传来一阵喧嚣。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名差役从影壁处匆匆行来,直奔大堂。

“左堂,督学道飞报回文!”

堂内众人反应立刻精彩起来。

允长青与王训导交换眼神,以手抚膺,长出一口气。张判官见二人轻松释然,脸色越发难看。

罗应鹤面无表情,转头示意差役递上,随即公事公办接过督学道回文。

这一翻阅,眼神渐渐古怪。

梅学正观察入微,心中隐约不妙,开口问道:“少尹,不知督学道如何回覆此事?”

罗应鹤抬头看了梅学正一眼,神情越发玩味。

允长青与王训导仍未察觉不妥,依旧眉开眼笑。

“少尹,我等是否可以回州学了?”

“是啊,若张判官不肯罢休,不妨直接请命南京国子监,褫夺我等功名,再拘传审问也好?”

张判官不由气急。

然而张判官还未开口,罗应鹤却突然翻脸,嗤笑一声:“也好,那就如你所言。”

“来人,将这几名白莲余孽冠帽打落,收押大牢,大刑审问!”

梅学正霍然抬头,难以置信。

允长青与王训导呆愣当场,慌忙挣脱围上来的差役,蹬腿呼号。

“这,这是怎么回事!”

“少尹!少尹!”

罗应鹤置若罔闻,旁若无人整理衣冠,匆匆从公堂桌案后走到堂外,一副束手迎候的模样。

梅学正难以接受,扑到案前,把督学道回文夺过!

定睛一看,脸色顿时灰败。

“不可能,这不可能。”上面赫然写着:削去涉案学官之职,褫夺涉案学子功名,容州衙将人收押入监,严加审问!

公文顺着梅学正掌心滑落,允长青与王训导嚎啕不止。

罗应鹤全然置若罔闻,一丝不苟地候在堂外。

不多时。

院外车马声渐近,随后是一阵见礼打趣的哄闹。

就在张判官茫然的目光中。

伴随着说笑声,几道绯红身影自院外鱼贯而入。

罗应鹤眼前一亮。

他也不招呼张判官,连忙迎上前去:“下官高邮同知罗应鹤,见过道台、府君、文宗、兵宪、巡按!”

赫然是分巡道、扬州知府、提学按察副使、兵备按察副使、巡按御史联袂而至!

几人扫了一眼堂内状况,立刻心里有数,或捂住口鼻,或嫌弃侧身。

分巡淮扬道按察使魏时亮领头走近公堂,不疾不徐:“听闻州内有白莲余孽,意图召兵七千,约以二月二日各处兵马八路齐起。”

“先取淮扬,次取徐州新河口,阻断粮运,再取金陵、燕都,大事可定。”

“又称有精兵十万,夹杂粮船帮内。”

“可有此事?”

啊?

张判官伸出小拇指挠了挠耳道,怀疑自己听错。

就连罗应鹤都懵了。显而易见,这话一出口,必是为炮制功勋,可这十万精兵、攻占南京,自己上哪儿抓这么多人去?

魏时亮将罗应鹤神情看在眼里。

他当然知道皇帝就在跟前。这种情况下还这样炮制大案,实在让人为难。

但也因同样的原因,若不往下多抓些信奉邪教的愚昧妇孺,给个满意交代,难道要等着往上抓?

那自己这趟岂不是白来了?

正当魏时亮心绪万千,梅学正等人看到提学按察副使戴愚斋也在其中,如同抓住救命稻草。

他连滚带爬就要上前求情:“戴提学,下官……”

戴愚斋眼中厌恶与慌乱交相出现,一闪而逝。

他直接将其打断,朗声呵斥:“放肆!督学道已褫夺尔等官身功名,还妄称什么下官?给我拖下去!”

罗应鹤看了看正气凛然的提学使,又看了看被堵住嘴、像死狗一样拖走的白莲教众,心中终于恍然。

他轻咳一声,示意差役赶紧把人拖走。

扬州知府只用余光扫了一眼,浑然不在乎这几名涉案学官与督学道有什么联系。

他露出爽朗笑容,上前对张判官一阵鼓励:“张判官雷厉风行,擒获逆贼,干得不错。府衙再三考虑,此案就交给张判官审结!”

“此外,白莲逆贼蓄谋已久,勾结行商。府衙已将祭酒行、四方商号、东山庄、兴隆魁等几大商号掌柜捉拿,只待判官好生炮制!”

张判官被这群突如其来的上官搞得晕头转向,听了这话本能就要谢恩。

刚把揖作上,还没斟酌好言语。

就听凤阳巡按御史李士迪也爽朗一笑:“张判官,此案大功一件啊!就是不知检举此案的举人在何处?”

“必须要狠狠赏赐他们!”

张判官脑中已完全是一团浆糊,只凭本能恍惚回道:“我那子侄一早便离去了。”

魏时亮、戴愚斋、李士迪等人闻言,默契交换眼神。

李士迪官衔最低,主动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:“那,与之同行的那位呢?”

如此热心市民,真想见一见啊!

……

朱翊钧静静倚在窗前,居高临下看着下方州衙,许久未动。

王庭撰心中疑惑,正要上前呼唤,却被孙继皋伸手拉住。

前者疑惑回望,后者眼神示意,摇了摇头。

直到天色渐暗,皇帝才终于有了动静。

朱翊钧摇了摇头,缓缓转身,叹息:“走吧,快入夜了,咱们去兴化。”

王庭撰大惑不解:“陛下不去州衙露面?”

按皇帝性子,即便忍住不人前显圣,也该亲自过问邪教窃据州学的案子。

怎么这就要走了?

朱翊钧对此不置一词,默默出了房间。

孙继皋正要跟上,稍一犹豫,还是转头向王庭撰提点:“王修撰,此案涉及晋商、白莲余孽、南京旧党、士林学子,可谓盘根错节。”

“陛下本意是如李福达一案般,看看这些主官在不知情时作何立场、如何斗法争案,而后再出面收拾局面。”

“但眼下分巡道、扬州知府、提学按察副使、兵备按察副使、巡按御史一团和气,合意要炮制出十万精兵的逆党交差。”

“那便没甚好看的了。”

王庭撰皱眉。

他朝房门外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追问:“若如孙翰林所言,那应是好事,说明这些地方官既无畏怯之情,也无徇私之意,公事公办。”

“为何陛下一副失望模样?”

孙继皋闻言,哑然失笑。

他打了个哈欠,随意耸肩:“若真能这样如臂指挥,陛下还南巡作甚?”

“用陛下的话说,从中枢到地方,到处都是独立王国。你不摸他,照样是儒学宗师、青天大老爷;你去摸一下,个个都有问题。”

“如今陛下有意摸一摸,彼辈却演出一团和气……”

孙继皋言尽于此,王庭撰却已然醒悟:这是已经察觉皇帝在观望了啊!

眼下什么褫夺学官也好,抓捕商行掌柜也罢,乃至号称十万精兵的谋逆大案,都是刻意演给皇帝的交代。

说到底,还是不肯给皇帝摸啊!

难怪皇帝一脸不悦,敢情暗中吃了闷亏。

不过。

皇帝白龙鱼服的技艺已臻化境,整个行在内松外紧,部院大臣配合演出,兴化县也跟着捂得严严实实,就连昨夜报官,都刻意走叶向高的路子。

如此谨慎,连近在咫尺的州衙都一无所知,怎么会被远在百里外的州府、按察使、御史查知?

这是哪里走漏了风声,竟让皇帝引蛇出洞之计无功而返?

一旁孙继皋笑而不语,见皇帝已经走远,伸手拍了拍王庭撰肩膀,提醒:“走吧,该去见李春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