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假如一

假如在射日之征的战场，蓝忘机觉醒了十六年后的记忆与修为，强势的把魏无羡带回云深不知处，护在羽翼之下，金光瑶的阴谋还能完成吗？

烽烟漫过岐山大地，焚尽草木，血色浸透黄土。

射日之征，正是最惨烈的阶段。温氏势力盘踞岐山，焚修道馆，屠戮仙门，各家修士死伤无数，尸横遍野。

这一处山谷刚刚结束一场血战，硝烟还在半空弥漫，空气中混杂着血腥、焦土与符咒灼烧后的刺鼻气味。魏无羡斜倚在断折的树干旁，随手转动着陈情，唇角却还挑着惯常那副漫不经心的笑，转头对身侧的江澄扬声：“江澄这边已经落网了，咱们抓紧休整，再往前推进。”

江澄脸色苍白，强压伤势，正要答话。

就在这时，山谷入口处，一道白衣身影踏碎硝烟而来。

蓝忘机。

只是此刻的蓝忘机，似乎又与这个时代本该有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
原本射日之征时期的蓝湛，历经云深被焚，魏无羡身修诡道，心性坚韧却仍带着少年人未曾磨平的焦灼与克制。

可此刻站在硝烟之中的蓝忘机，眼底深处沉淀着跨越经年的沧桑、悔恨、刻骨思念，还有历经不夜天、乱葬岗、十三年问灵、遍尝世间苦楚才淬炼出来的深厚修为。

方才那一瞬，像是有一道惊雷劈入识海。

属于十六年后的全部记忆，如同奔涌的洪水，毫无预兆地灌入射日之征战场上这个蓝忘机的魂魄。

乱葬岗的白骨，不夜天城漫天火海，魏无羡纵身坠崖的身影，十三年独守静室、夜夜问灵的孤寂，寒洞面壁，三百戒鞭的剧痛，观音庙所有血淋淋的真相，金光瑶精心编织的层层毒计，世间强加在魏无羡身上所有污名与冤屈……一幕幕，一字一句，尽数涌入脑海。

还有那失而复得短暂相伴，最后仍要面对生死别离的煎熬。

蓝忘机浑身一震，指尖死死攥紧避尘。

识海翻涌，新旧记忆交织碰撞，体内原本属于射日之征的灵力，被一股更为磅礴、厚重的修为瞬间融合暴涨。

他记得。

他全都记得。

记得未来所有的悲剧。

乱葬岗，温氏余部，穷奇道，不夜天，千万人唾骂，魏无羡被推入万劫不复之地，身败名裂，众叛亲离。

记得金光善的野心，金光瑶藏在温文尔雅面具之下的阴毒算计。所有阴谋，所有栽赃，所有借刀杀人的诡计，他清清楚楚，无一遗漏。

不能让一切重演。

绝不能。

这念头一旦升起，便牢牢扎根，再也无法撼动。

蓝忘机抬眼，目光穿透漫天硝烟，直直落在不远处那个满身血污，依旧笑得鲜活明亮的少年身上。

魏无羡。

还在这里。他的少年还活着。还没有被世人污蔑成夷陵老祖，所有悲剧尚且没有落地。

只要现在护住他，一切都来得及。

魏无羡察觉到那道目光，微微一愣，转头望过去，看见白衣蓝湛，随口扬声笑道：“蓝湛？你怎么过来这边了？方才那场厮杀，你可有受伤？”

少年声音明亮，毫无防备，一如当最初时模样。

蓝忘机心口狠狠抽痛。

就是这副坦荡热烈的模样，往后要承受世间最刺骨的恶意。

他不再犹豫。

周身灵力轰然铺开，清冽的蓝色灵力如江海翻涌，席卷整片山谷。周遭残存的温氏修士还没反应过来，便被这股磅礴力量震飞出去，兵器碎裂，重重摔落在地，失去再战之力。

这股力量，远超射日之征当下所有人的认知。

江澄瞳孔骤缩，猛地握紧紫电，警惕看向蓝忘机：“蓝湛蓝二公子！你这是做怎么了？”

蓝忘机没有看江澄，目光自始至终锁在魏无羡身上。他迈步向前，步履平稳，白衣在漫天尘土之中，不染尘埃。

“魏婴，随我走。”

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。

魏无羡挑了挑眉，有些错愕：“走？蓝湛，现在正是大战阶段，我们还要继续对抗温氏，去哪里？”

“回云深不知处。”蓝忘机道，“此地凶险，往后风波万丈，你留在这里，会万劫不复。同我回去，我护你。”

魏无羡一怔，随即失笑，只当他是战后疲惫，一时言语古怪：“蓝湛，你说什么胡话，我是江氏弟子，江澄还在这里，我怎么能一走了之？射日之征还没有结束……”

“射日之征终会结束。但后续的祸事，你扛不住。”蓝忘机打断他，眼底沉重，“所有陷阱，所有阴谋，都已经在暗处布下。金光善，金光瑶，他们会利用你，利用阴虎符，掀起血祸，将所有罪责扣在你头上。江氏，仙门百家，最后都会站在你的对立面。”

这番话，听得魏无羡和江澄皆是满脸惊疑。

江澄蹙眉，厉声开口：“蓝忘机！你此言何意？金光瑶？此人闻所未闻，你为何凭空捏造这些危言耸听的话？”

在这个时间点，金光瑶尚未崭露头角，仅仅是金麟台一个备受轻视的私生子，极少有人将目光放在他身上，更没有人知道，孟瑶就是那个即将回到金氏的金光瑶。

蓝忘机不欲多费口舌。未来的阴谋，千头万绪，短短片刻难以解释清楚。眼下最重要的，先将魏无羡带离这片漩涡中心。毕竟以他如今的修为，区区温若寒已经够不上威胁了。

他抬袖，灵力轻轻一卷，不等魏无羡反抗，一股温和却无法挣脱的力量托住魏无羡。

魏无羡惊了，下意识想要抵抗，可蓝忘机的修为实在太过强横，他的灵力如同投入深海，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
“蓝湛！等等！放开我！”魏无羡挣扎，看向江澄，“江澄！”

江澄当即扬起紫电，紫电噼啪作响：“蓝忘机！停下！魏无羡是我江氏的人，你不能强行带走他！”

“我不会伤他。”蓝忘机淡淡回望江澄一眼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沉重的悲悯，“江晚吟，我知晓你心中苦楚，也知晓你之后将要承受的一切。但眼下，我必须带走魏婴。若是放任事态沿着原本轨迹前行，你我，还有魏婴，都会承受无法挽回的悲剧。”

话音落下，避尘出鞘，一道蓝光隔开江澄。不是攻伐，仅仅阻拦。

“得罪。”

蓝忘机手臂揽住魏无羡的腰，带着人纵身而起，御剑腾空。

“蓝湛！！”

魏无羡的呼喊留在山谷，身影随着白衣修士一同消失在山峦云雾之间。

江澄站在原地，望着远去的剑光，紫电垂落掌心，心头纷乱。蓝忘机方才那番话，太过诡异，太过骇人。

云深不知处，山门依旧肃穆。

大战之中云深不知处虽曾遭温氏焚毁，如今已经开始慢慢修缮，不少建筑残垣还在，但是静室，已经修复完毕。

蓝忘机带着魏无羡落在静室门前，收剑落地，松开揽着少年腰侧的手。

魏无羡立刻后退一步，戒备地看着他，眉头紧锁：“蓝湛，你到底怎么回事？方才战场上，你那股灵力，还有你说的那些话，是什么意思？你强行把我从战场带走，射日之征怎么办？江澄那边怎么办？”

静室门扉被蓝忘机抬手推开，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。

“进来。”蓝忘机低声道。

魏无羡迟疑片刻，终究还是迈步踏入静室。

案几，古琴，书卷，烛台，一切都安静雅致。与岐山战场的血腥厮杀，恍若两个世界。

蓝忘机转身，将静室门轻轻合上，隔绝外界。

他转过身，看向眼前依旧满身血污，眼神带着疑惑与警惕的魏无羡。

十六年的记忆翻涌，那些痛苦、思念、悔恨再次涌上心头。蓝忘机缓缓开口，声音沉静，一字一句，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，慢慢讲给魏无羡听。

从射日之征结束，温氏覆灭，江氏重建；讲起金子轩之死，穷奇道变故，不夜天誓师，乱葬岗围剿；讲阴虎符，讲世人如何忌惮魏无羡的诡道，讲金光善觊觎阴虎符的野心。

他细细说起金光瑶。

说起他出身卑微，受尽冷眼，心中滋生滔天恨意，伪装温顺和善，步步为营。他利用各方矛盾，挑拨离间，借百家之手除掉障碍，谋害亲生父亲金光善，设计害死聂明玦，把一桩桩血案全部嫁祸他人。

他讲，在原本的命运里，魏无羡会守护温氏无辜老弱，退守乱葬岗，被仙门百家视作眼中钉。金光瑶在幕后不断推波助澜，煽动猜忌，制造惨剧，将所有罪责全部扣在魏无羡头上。

最后，乱葬岗围剿，生灵涂炭，魏无羡众叛亲离，背负千古骂名，坠下悬崖。

而蓝忘机自己，会为了护魏无羡，对抗整个仙门，受三百戒鞭，寒洞闭关，之后十三年，年年问灵，寻遍天下，等候一个归魂。

魏无羡静静听着，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化。

起初只觉得荒诞，觉得蓝忘机战场受创，心神错乱，胡言乱语。可随着蓝忘机娓娓道来，那些细节，那些隐秘人心，那些旁人不可能预知的阴谋，太过真实，环环相扣，丝丝入扣。

魏无羡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，眼底的漫不经心消失不见。

他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衣袖，指尖微微发颤：“……你说，这一切，是原本会发生的事？”

“是。”蓝忘机垂眸，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，眼底藏着深重的疼惜，“我在岐山战场，骤然觉醒未来十六年所有记忆与修为。我见过那条路，满目疮痍，鲜血白骨，你受尽冤屈，不得善终。”

魏无羡沉默良久，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掌。

他素来坦荡，修习诡道，本是绝境之中不得已的选择，他从未想过去主动害人。可按照蓝忘机所说，到最后，天下人都会认定，所有惨剧皆是他一手造成。

“金光瑶……”魏无羡低声重复这个名字，“那个金麟台的孟瑶？他看着温和谦卑，待人恭顺，怎么会……”

“人心藏于皮囊之下，最难分辨。”蓝忘机缓缓道，“他的恨意，深埋心底。他想要权势，想要地位，为了登顶，可以不择手段，牺牲任何人。射日之征之后，便是他布局的开端。他会游走各家之间，挑拨是非，借刀杀人。阴虎符，是他计划里最重要的引子。”

魏无羡抬眼看向蓝忘机：“阴虎符，是我在屠戮玄武洞所得那把玄铁剑炼制而成的。如今尚未使用，若是没有阴虎符，是不是，后面的祸事就不会发生？”

“不完全是。”蓝忘机摇头，“就算没有阴虎符，金光善依旧觊觎强大力量，金光瑶依旧想要往上攀爬。他们会寻找别的契机制造纷争。阴虎符，只是他们用来嫁祸你的最好的借口。真正的根源，是野心，是猜忌，是仙门各家心中的恐惧与私欲。”

魏无羡靠在墙壁上，心绪纷乱。

他想起江澄，想起莲花坞，想起温氏那些无辜的老弱妇孺。

若是真如蓝忘机所言，未来等待他的，是那样的结局。

“可是，射日之征尚未结束。江澄还在战场，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。”魏无羡轻声道，“对抗温氏，是所有仙门共同的大事。”

“射日之征依旧会继续。”蓝忘机道，“我不会阻拦伐温大业。只是，我不会再让你独自踏入那些陷阱。你留在云深不知处，暂避风波。我会出面，解决所有的事情。”

魏无羡望着蓝忘机沉静的眉眼。

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人眼底沉甸甸的真心，不是虚言，不是算计。那里面藏着跨越漫长岁月的深情，还有失而复得的惶恐。

魏无羡沉默片刻，轻轻叹一口气：“蓝湛，你可知，强行将我留在云深，仙门百家知道之后，会如何议论你？蓝氏身为仙门之首，私藏修习诡道之人，会引来非议。”

蓝忘机目光坚定：“非议，我自会承担。比起你将要承受的万劫不复，旁人闲言，不值一提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轻：“魏婴，给我一次机会。这一次一起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