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君/第 62 章
第 62 章

第62章 烧!

明君 · 知白

那男人三十几岁年纪,脸色肃正,面容刚硬。

他不像是一棵孤松,也不像是万仞高山。

他是一杆大旗,一杆鲜明的大旗。

所有人都应该认识他,没见过的也必须听说过他。

锦衣亲军指挥使:陆苇。

他和宁承恩一样,都是在陛下府里和陛下一起长大的人。

比宁承恩还要可怕一些的是,他的母亲是陛下乳母。

但他和宁承恩不同,陆苇低调沉稳,从不张扬。

他虽为锦衣亲军指挥使,在朝中地位其实远远不如宁承恩。

宁承恩是司礼监秉笔,称千岁,位超一品。

锦衣亲军指挥使,只是正三品。

文武百官都说,宁承恩是陛下稳住朝局的磐石,也是改革的刀。

而陆苇,只是陛下的家臣。

陆苇不过问朝廷里的事,他只管陛下安危。

作为锦衣亲军指挥使,他甚至完全把锦衣卫交给了宁承恩来指挥。

他只负责宫闱,只负责陛下。

可就是这样一个没野心的人,人人都不敢随便招惹。

就算是严进忠也知道,可以和宁承恩斗,但别牵扯陆苇。

一是没必要,二是会激怒陛下,三是会给自己惹来一个强劲的对手。

陆苇不争不抢,他只在陛下的世界里活着。

谁没事去招惹他?

也正因为陆苇只负责保护陛下,当他出现的时候,就意味着,陛下真的生气了。

平常事,哪里需要陆苇传旨?

他一句有旨意,意思是陛下很生气。

西司大院里,黑压压的人群在听到有旨意那三个字后,几乎全都跪了下去。

白崇简和秦欢生也不例外。

他们跪在那,头都深深低着。

“恭请圣安!”

唯独宁辟甲,像是一头气鼓鼓的斗牛,就那么盯着陆苇的眼睛。

他刚才那一刀,是被陆苇一剑荡飞的。

要是换做别人,第一想到的应该是陆苇那一剑有多可怕。

宁辟甲表现出来的是......你为什么拦我那一刀?

陆苇把长剑入鞘:“圣恭安。”

他扫了一眼宁辟甲,没责问宁辟甲因何不跪。

白玉京乃至于整个炽阳都知道,陛下可太喜欢宁辟甲这祥瑞了。

所以,他可以见驾不跪。

满朝文武,只有宁辟甲一个白身拥有这份殊荣。

除了他之外,还能见驾不跪的不超过五个人,哪个不是位极人臣?

陆苇从宁辟甲身边走过去,他不讨厌这少年,也不喜欢。

他那一剑荡飞了少年的刀,少年是什么反应他也不在乎。

“陛下问,闹够了没有?”

白崇简和秦欢生跪在那,同时开口。

“臣有罪,臣万死莫赎!”

陆苇道:“白崇简,秦欢生,陛下让你们到宫门外跪着,跪到上朝,陛下要你们进殿解释。”

白崇简心里震了一下,低头喊了一声:“遵旨!”

秦欢生也应了一声,但他好像没什么担心。

陆苇此时才回身看向宁辟甲:“陛下让你回家反省,没有旨意,就不要胡乱走动了。”

宁辟甲歪着头看着陆苇,一脸不服。

陆苇也不惯着他:“不服就自己去和陛下说。”

他说完就朝着朱怜庶那边过去,宁辟甲在他身后喊了一声。

“朱怜庶我要带走!”

陆苇:“有旨意,他也要去宫门外跪着,陛下临朝要见他。”

宁辟甲眼睛红了。

他蠢蠢欲动,跪在他身边的秦欢生连忙拉了他一下。

“少爷,别动怒。”

宁辟甲转身指向聂锦秋的尸体:“他呢?我要把他带走烧了!烧成灰!”

白崇简马上说道:“不行,他是西司的人,他有重罪,西司还没查清!”

陆苇没理会白崇简,他看了宁辟甲一眼。

“我只管有旨意的事。”

说完迈步往外走:“我奉旨监督白崇简秦欢生朱怜庶三人,三位,跟我走吧。”

白崇简脸色变幻不停,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事不对。

可他再有严进忠撑腰,也不敢明着抗旨。

白崇简只好请求了一句:“陆指挥使,能否容我先把西司的事安排一下?”

陆苇:“你是在为难我?还是想难陛下?”

白崇简连忙解释:“不敢抗旨......”

宁辟甲大步往外走:“秦欢生,派几个人把那个家伙抬上!”

秦欢生立刻就招呼几个锦衣卫,抬着聂锦秋的尸体往外走。

白崇简想阻拦,他看了看陆苇脸色,终究忍了。

陆苇确实不当权。

可陛下和这个人在私底下,以兄弟相称。

宁辟甲出门之前还不解气,他指了指被他打翻,但没打死的那几个白衣卫。

“他们我也要!”

那几个人,都是此前轮流抽打聂锦秋尸体的。

宁辟甲走了几步,忽然回身。

他看向白惊雪问:“你今天回瞰景园吗?”

白惊雪没回答。

宁辟甲:“你最好是有胆子回。”

说完大步走出西司,门外,李当之的马车已经在等着了。

北镇抚司的人抬着聂锦秋,押着那几个西司的倒霉蛋跟在车后。

宁辟甲上了车,然后重重的吐出一口气。

马车里,王小北递给他一块热乎乎的毛巾。

宁辟甲自然而然的接过来,盖在脸上往后一仰。

他说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,我就知道你会去北司,我就知道你会想办法通知义父。”

王小北:“你都知道,就是不和我商量。”

宁辟甲坐直身子,热毛巾从他脸上滑落。

他看着王小北:“你也知道,我只希望你在家里等我。”

王小北抬手按在宁辟甲胸口,轻轻一推。

她让宁辟甲靠回去,然后把热毛巾给宁辟甲敷好。

“我知道啊,所以我不骂你了。”

王小北:“你不埋怨我,我也不埋怨你,你做你该做的,我做我该做的,合理不?”

宁辟甲:“合理。”

王小北:“合理的话,我们就相安无事。”

宁辟甲:“好啊。”

王小北一边说话,一边整理了一下那块热毛巾。

她确定把宁辟甲那张邪美的脸都盖严实了,然后抬起手,握拳......

下一息,她朝着宁辟甲小腹一拳砸了下去。

“相安无事?你想的真美!”

她第二拳砸在宁辟甲胸膛:“你长得美,还想得美,天下的美事,都让你占了?”

小拳头在宁辟甲身上,暴风骤雨。

宁辟甲被打的身子都蜷缩起来,但他没躲。

他得让王小北出出气。

他当然也知道,王小北哪会真的下狠手。

王小北打够了,坐在那气鼓鼓的看着宁辟甲。

宁大纨绔揭开脸上的热毛巾,还得贱嗖嗖的拿起王小北的手看。

“手都打红了!”

他哼了一声:“下次注意!”

王小北:“下次?谁注意?”

宁辟甲:“没有下次!我现在就注意!”

他捧着王小北有些红的小拳头,低头呼呼吹气。

好像家里哄孩子都是这样,磕碰到什么地方,呼呼气儿就会好了。

他一边呼气一边解释。

“这个事,我就得这么莽,我不莽,不符合我身份,不符合我人设。”

“但我也不是真的莽,我知道应该怎么莽才能把迎春叔带回去。”

说到这,他停了一下。

“哪怕是尸体,我也得带回去。”

王小北起身,坐到宁辟甲身边。

她搂住宁辟甲的肩膀,宁辟甲顺势就躺在她腿上。

王小北轻轻拍着宁辟甲的后背:“我知道啊,你一定要把迎春叔带回家。”

“我也一定会把你带回家,不管你去做什么,怎么闯,我都要把你带回家。”

宁辟甲轻轻嗯了一声。

在西司里那个无法无天的大纨绔,现在安静了。

安静的像是一只刚打完架的猫儿,在王小北腿上才能安心的休息。

他身上炸开的毛,才能软下去。

王小北低头看着宁辟甲,帮宁辟甲把有些凌乱的头发理顺。

“家里给你准备了热水,我让包小满看着呢,不会凉了。”

她还说:“家里没有麻衣,有你也不能穿,西司的眼睛,应该还盯着。”

“你泡澡,我给准备了一套黑衣服,这样你戴一个黑孝,远处的人也看不出。”

“我猜着迎春叔多半是遇难了,你多半要带他回来火化。”

“你以前说过,炽阳朝不兴火化,但若没办法,火化就火化,比落在仇人手里强。”

她轻抚着宁辟甲后背。

“今夜还来得及,我找个骨灰坛,就先不埋,在家里供着。”

“我知道你心思,迎春叔的仇没报,你没脸跟他说入土为安。”

“咱就在家放着,等到你杀了白崇简,咱俩一起给迎春叔打幡抱罐。”

“你教过我,我十年前做过一遍,我记得......”

她感觉到宁辟甲的呼吸不再粗重,也就不再说话。

宁辟甲累了。

李当之也没说话,他只是默默的赶着马车。

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看那些抬着聂锦秋尸体的人跟上来没有。

他也不能做些什么,他一遍一遍在心里说......兄弟,回家。

兄弟,回家!

在破晓之前,他们回到了那个小院。

关上门,这里就是他们的世界。

宁辟甲听话,他去泡了澡,洗去血污和疲乏。

他换上一身黑衣,在胳膊套上黑孝。

李当之和包小满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聂锦秋的尸体沉默着。

两个人特别特别想行一个瀚海卫的边军军礼。

忍住了。

如果他们那样做了,或许会让少爷惹上麻烦。

他们只是注视着,注视着聂迎春那张脸。

是啊,那不是什么西司二档聂锦秋。

那是他们兄弟聂迎春。

聂迎春好安详啊。

他死之前,大概也想过了,少爷一定会带他回家。

北镇抚司的人已经回去了,那几个白衣卫也被他们带走。

宁辟甲想亲手杀了他们,但他决定让这些人去北司受受苦。

那几个人进了诏狱,秦欢生会好好让他们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。

秦欢生也需要做些什么,为他死去的兄弟出出气。

李当之和包小满站了一会儿,就默默去了后院。

他们把后院的木柴搬过来,然后堆叠成一座方方正正的台子。

两个人抬着聂迎春放在台子上,把点燃的火把递给宁辟甲。

大纨绔过去,把木柴堆点了。

小院里,火光熊熊。

火光映衬着他们的脸,可是每个人的脸都不红。

李当之想把宁辟甲的火把拿过来,宁辟甲没给他。

李当之说:“少爷,歇歇去吧,我们守着。”

宁辟甲眼睛里还有杀气。

“歇歇?等我回来再歇歇吧。”

他把黑孝摘下来递给王小北,拉开院门就出去了。

行不到百步,一脚把瞰景园的门踹开。

不管里边的人怎么呼喊,他到处点火把瞰景园烧了。

他的院子里,火逐渐小了。

瞰景园的火,冲天而起。

宁辟甲把火把扔进焚烧的瞰景园,背着手往回走。

大火熊熊,这次把他照红了。

......

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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